脑中闪过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猜测。
云心强压心神,问道:“你确定是谢宁为你出的赎金吗?”
银珠黯然道:“这笔钱是他通过一位常客交到我手中的…我离开后托采人调查,后来偶然遇到了那位常客,他也承认了。”
这句话将云心的最后一点希冀宣判了死刑。
那么清倌痴缠世子,李家与杨家和离,说到底都是萧煜的手笔?
御花园的求娶,秀帝的赐婚,都是萧煜一步步算计的结果?
她如坠冰窟,唇色苍白,抱着自己的双臂不停发抖,银珠察觉到她的异样,悄声道:“王妃?”
云心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样的表情,有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却不知该说哪一句。只能强撑着先将银珠送到容华阁外,随后脱力般地滑向地面。
半晌,她自嘲地笑了笑。
萧煜骗了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是他让谢宁去怜香楼给银珠赎身,指点她去魏国公府,这才有了向秀帝求赐婚的理由。
甚至,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银珠参与春闱舞弊的事情?
她就像一个笑话,还自以为聪明地用婚事和萧煜做交易。
眼中所见被泪水模糊了大半,她却没心思擦拭,任由衣裳被沾湿。
过往种种,她无数次为他动摇过。
当红烛帐暖下他失神轻语,当他在宫宴上说出那句“一见钟情”,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是不是每次看到她的反应都会觉得很可笑?
一颗心像是洗衣娘子手中的湿衣裳,被自己的思绪翻来覆去敲打,末了又里里外外地拧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云心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坐久了头越发昏沉,双腿也麻木地几乎挪不动地方。
半干不湿的灵台仅剩了一点念头,他二人的缘分始于算计,最后也终于算计。可恨萧煜没得到傅家的支持,她也没借着成婚获得自由。
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的事,他又何必虚情假意,非要同自己演一出深情戏码呢?
大理寺的差役到了王府,说要找的人有了线索,云心只能把那最后的一点关于萧煜的念头掐灭,命家丁备马赶往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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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到大理寺的消息,云心一刻也没敢耽搁,带上银珠和差役策马疾驰,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到了西门外。
远远地就看见一辆破烂似的马车被官差包围着。
更外围则是嘴里恨不得骂娘的行商们——西门这才开一日,这帮官员就又把城门堵的死死的,怕不是又要把人扣在城里过十五?
数九寒冬,薛科站在那堆官差之中跳着脚不知喊着些什么,只能看见他说话时的热气吞云吐雾一般,待真正走近了,才发现马车外的正是守城士兵。
“大理寺只是例行排查,请诸位回到城楼上,若真有人犯,本官会负责告知你们参事的。”薛科一边安抚兵士,一边安排大理寺的差役将马车赶到人群外,这才平息了一场骚乱。
这位守城参事刚一上任就遇到行商聚集出城,忙的昏天黑地,心里早压着一股邪火。
见到大理寺拦下一辆马车,将出城的路堵上了大半,显然是想派士兵给薛科添点麻烦,好让这帮行商的唾沫星子别光喷在他一人身上。
当然,若大理寺查人立了功,也得算上他一份。
薛科随身带着秀帝查案的密折,只是没有拿出来再给这位守城参事添点堵。
他也是从小官做起来的,怎么会不懂参事的心思。
云心将腰酸腿软的银珠从马上扶了下来,以眼神询问薛科:人呢?
薛科凑近低语道:“这人发现时已经被挖了髌骨,半点路也走不动了,车夫是一个哑巴老头,不识字,什么也审不出来。”
云心颔首,带着银珠进了马车内。
车内扑鼻而来的血腥味,那人瘫在座上,喉咙中不停地发出嗬嗬的声音,银珠颤抖着将手探向那张因为疼痛变得狰狞的面庞,摸向他的脖颈。
她面色铁青地挤出些声调:“不是他。”
薛科在车门处低喝道:“银珠姑娘可不敢乱说,这人的样貌我们可是细细比较过的,同那张画像并无二致。”
追查人犯是大理寺最基本的要务,若是当着他一众手下的面说查错了人,往后大理寺还如何在京城办差。
银珠摇头:“并非不相信大人的办事能力,采人曾经在家乡…给富人家做过狗,脖颈这处是半点碰不得的。”
车内这人和采人长得确实有七八分像,再加上表情诡秘夸张,几乎能以假乱真。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替身这里,那真的采人…
云心乍然惊呼:“快去西门!”
大理寺的人手此刻都在这里,如今出城的行商只要过守城士兵那一道关卡,便可离开襄国。
且不说官兵根本不知道朝廷正在暗中追查采人的行迹,为了恢复通行,此刻的盘查恐怕都是稀松二五眼。
这个诱饵投的实在是巧妙,不仅让所有追查采人线索的势力都暴露在明面上,而且方便他背后的人暗度陈仓,将真正的采人送出城外。
云心这话一出口,薛科脸色一黑,也同样想到了这点。
再想去追已经难了。
城门处恨不得连通关文牒也不验,直接将大批的行商放出去。人群中挤的半根针都插不进去,更别提薛科等人要挤到队伍最前方。
这群行商见薛科带着大理寺的官员又回来捣乱,竟然自发地形成了人墙,能拦他多久就拦多久,俨然将他看成了公敌。
那位新上任的守城参事只坐在城楼上看戏,薛科就是再急也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
混乱中云心瞥见队首两辆和方才一模一样制式的马车,验过通关文牒扬长而去了。
第67章 舍生
◎非常之时必然要用非常之法◎
所有声音一瞬间灌入耳中,吵得云心近乎没了理智。大理寺当众将马车拦下,她的处境也已经从暗处转向明处,如此大动干戈,怎么能让采人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跑!
更何况这是最后的机会,等到了滁州外,随之而来的必定是采人的死讯。
想到这里,急火攻心,舌尖尝到一阵腥甜。
她竟然将嘴唇咬出了血。
薛科此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的同时拿出了秀帝的密旨,交到守城士兵手中。
看着他这般姿态,云心反倒理智回笼,思考起对策来。
马车已经出了西门,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通过流金河上那座石桥,届时就真的没有办法再追上他们了。
如今这个形势,即便薛科有密旨,守城参事即刻放他们出去,想从西门挤过人群再靠骑马追上采人恐怕也不太容易。
非常之时必然要用非常之法,陆路走不通便只有从流金河下手。
好在河道两岸都有襄国士兵把守,运送采人的马车除了走石桥没有别的选择。
云心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对薛科说道:“劳烦薛大人同这位参事周旋,尽量从西门追出去,把马车赶到石桥上。”
说罢打马向北疾驰而去。
流金河早就上了冻,表面那层冰足有半尺来厚,像云心这样的大着胆子上去走两步几乎不成问题。
她纵马离开西门一段距离,找到上游部分,眼瞅着两名兵士之间的距离,骑着马向冰面上冲去。
驻守流金河的兵士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名女子不顾性命地在冰上纵马,也不知是何目的。
几人一对视,有两个跑去通报将领,其余人继续驻扎。奈何云心这一去就没有回头的打算,身下这匹马似乎也受到她的感染,嘶鸣一声直冲下河岸。
冰面原本承受一个女子的重量就已经十分勉强,再加上一匹高头大马,顿时裂纹从马蹄落处如蜘蛛网般扩散开来。
趁着冰面还在摇摇欲坠之时,她片刻也不敢耽搁,一夹马肚子往南边拼命奔去。岸上有些兵士认得云心,因而不敢刀剑相向,只是一岗接着一岗传下去。
身后起初是几不可闻的水声,而后迅速蔓延,离马匹越来越近,她不敢有半分迟疑,只能一味地向前。
石桥就在不远处,冰面周遭的裂纹却越来越多,岸上兵士的声音不停地传过来,又被耳畔扫过的风吹响脑后,直到临近桥洞,她调转方向奔对岸冲去,此时冰凉刺骨的河水已经追上了马匹,她只好纵身一跃,从马背上堪堪摔到了对岸。
那匹马则陷入了流金河中,长啸一声,马蹄踏出的水花飞溅到她身上。
疼,像是五脏六腑被狠狠地揉捏。
云心挣扎着挪动半边身子,和地面紧紧相贴的部位遍布细小的擦伤。呼吸近乎失控,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像一尾离岸的鱼。
流金河畔的兵士将她团团围住,却谁也不敢上前。
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穿玄铁甲的男子,俯身蹲在云心身旁,不解道:“王妃何故这般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