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顺着窗缝看过去,只看到一抹露出来的灰色衣袍,再想仔细查看时那人却离开了窗沿。
这阵动静不可能没传到楼下,然而却没人去敲隔壁的门。
折腾了约莫一刻钟,隔壁才安静下来。
在云生客栈这些时日经常会发生些古怪之事,楼下的那位老板除了收钱一概不管,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将客栈拆了他眉头都不会皱半分。
临近午时,谢宁准备去取他们的吃食,才一出门,便被走廊处的血迹吓了一跳。从楼梯口到隔壁屋门,似乎受伤的人是被一路拖行进了屋,单看这出血量就十分骇人。
萧煜本来在谢宁身后站着,看他打开屋门也不出去,凑近一看,也抿紧了嘴唇。
两人沉默着对视一眼,一起往隔壁屋走去。
“颜兄,适才听到你们这有动静,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萧煜叩了两下木门,里面没锁,被他这一点力气推得吱呀一声,露出两指宽的门缝来。
里面的血腥气顿时冲了出来,呛得萧煜咳嗽两声,其中一人走到门前,遮掩住了屋内的情形。
“谢过小兄弟,颜兄正在忙着,等会再说。”说罢不等萧煜回复就将门死死关上。
门内的情形显然比他们猜想的更糟,受伤流血在行伍中常见的很,方才那人的语气却格外凝重,显然是能危及性命的大事。
萧煜只觉得口鼻被那股腥气呛得厉害,也不着急吃东西,抬脚下楼准备找客栈老板收拾走廊。
小二拿着抹布正擦着油乎乎的餐桌,萧煜正要开口,忽听得门外一阵豪爽笑声——
“好久没见了二叔,今儿在这招摇撞骗呢?”
人群中有抄起家伙的,眼瞧着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正要动手却被座上的赌徒一把拦住。
那人停下手中的骨牌,微微一笑,露出一嘴的豁牙,说话间都有些漏气:“牌运不好,你这小子怎么溜达到这来了。”
陆英微微一笑,抬脚跨进了门槛:“家里派我出来办事,沿途逛逛。”
老板见到他这一行人,破天荒地将自己的算盘收了起来,手下忙活着倒了一杯滚滚的热茶,十分热情地前来迎接:“英小子,本答应给你留了房间,奈何颜二多占了一间,你可怪不得我啊!”
萧煜听见这声英小子,视线停留在领头人的脸上。
这不是丹阳使臣吗?
他们在滁州这里已经住了两日,陆英明明是最早出发的,怎么一行人才到云生客栈?
眼看话题就要扯到自己身上,他赶忙转身上楼,还是没来得及——客栈老板指了过来,介绍道:“颜二用双倍的价钱订了那间房,这开店就得做生意,我也是没法子。”
陆英一行人将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萧煜勉强扯了扯嘴角,同他抱拳算是打了个招呼。
使臣中显然有人认出了自己,在队伍中窃窃私语,陆英脸色一黑,却也回了个礼,对老板说道:“你同别人的生意我管不着,只是我们这些人没地住,总得安排。”
老板见他让步,暗自松了一口气。
方才在门外的豁牙老者推了牌局,捶着酸麻的腰走到陆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英小子,关键时候还得靠我吧?”
说罢好整以暇地看向陆英,抬起一条胳膊。
像是再说,报酬呢?
那位颇具鹰视狼顾之相的少年深吸一口气,十分没骨气地攀上老者的肩膀:“我就知道二叔对我最好了。”
尾音长长地拖着,还摇了摇老者一边的胳膊,和姑娘家为了头面首饰撒娇的做派并无二致。
别说同行的使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萧煜也莫名一阵恶寒。
不知道哪里攀扯来的“二叔”颇为受用,摸了摸不剩几根毛的头顶,十分腼腆地笑了一下。
陆英强压下羞耻,伸长胳膊同老者勾肩搭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要是敢骗我,就把你丢出去喂狼。”
他这句话声音压的很低,除了老者没人听见。
似乎并不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老者朝后招了招手,领着一行人往客栈外去了。
老板目送几人离开,一拍脑瓜,也追了出去。
经过这个变故,小二短暂的升为老板,将多半个身子塞进柜台后面,也学着前人的样子半死不活地盯着算盘。
萧煜的身份没被使臣点破,庆幸之余又多了后怕,滁州这地方位置敏感,若是被人知道襄国皇子就在此地,有心搅乱襄国的人必然有所行动,同样的,丹阳使臣的处境也尴尬得很。
不知道陆英这一行人在滁州要做什么?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吱呀作响的楼梯被踩出了呻吟,萧煜从余光中瞥见那条扎眼的刀疤。
以及喷溅一身的鲜血。
他们几个人究竟在屋子里做些什么?
颜二从荷包里拿出一枚带着花纹的硬币,这下萧煜看了个真切,上面印的是芙蓉花纹。
“去弄点止血药过来,要快。”他手上的血将荷包都染成了红色,粘腻地附着在布料上。
萧煜哎了一声,对小二说道:“我这里有,你不必去了。”
颜二十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将小二递回来的硬币收入荷包,和萧煜一前一后地上了楼。
止血药是萧煜临出王府前塞进行李中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原本等在屋里的谢宁见到颜二那身打扮,顿时脸色一沉,半晌没憋出一句话来。
“让你们见笑了,”颜二就着铜盆里的水洗掉血污,看着水面倒影喃喃道,“这极乐门有蹊跷。”
萧煜在包袱中翻了一阵,拿出个白瓷瓶来,直奔隔壁而去。铜盆边上的人这才醒过神来,大喊一声:“慢着!”
谢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纸上正映着长刀的剪影!
“门后有人!”
萧煜本想推门而入,经过谢宁提醒才定睛一看,果然有个人影藏在门后。
颜二叩响木门,长短规律,屋内这才没了防备,将他们迎了进去。
榻上人已经昏了过去,冒血的袖口空荡荡的,显然已经没了胳膊!
“止血药拿回来了,动手吧。”
几人行动默契,沾湿了帕子塞进那人口中,又将袖子齐着肩膀剪了下去,将伤口暴露出来。
他手臂的骨头还藕断丝连着,小臂完全没有了血肉,紧挨着肩膀处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实在有些骇人。
拿着雁翎刀的人面色苍白,唤了榻上那人一声“李三”,见他幽幽醒转,这才沿着肩膀的骨缝一切到底。
是分离骨头与血肉的声音。
那人眼睛瞪的近乎要脱出眼眶,全身紧绷着汗如雨下,尖叫从喉中溢出来。
没时间顾及他的疼痛,切口处碗大的伤口血流如注,颜二将瓶中的止血药薄薄倒在上面一层,又尽数被血冲刷掉。
这药根本派不上用场,可以说是杯水车薪,眼看着榻上人昏了过去,体温也逐渐变冷,众人脸色暗淡无光。一块干净的布帛压在伤口处,暂时止住了向外涌动的血。
“止血药。”陆英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从颜二手中接过瓷瓶,用牙叼住塞子一拔,将药粉洒在布帛上死死按住。
他一歪头,将塞子吐到地上,神色凝重:“来个人按住。”说罢从袖中拿出个瓷瓶,将一粒红色丸药塞入那人口中。
第69章 伤员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啊?◎
“出血量太大,生死由命吧。”确认那人将药丸吞下,陆英自己寻了个小杌子落座。
颜二两手捂着布帛,勉强点了点头,头上的汗水汇成一滴,聚在下巴处要坠不坠。
客栈的小杌子一动就吱呀不停,更别说坐上去一个七尺男儿,几块木板终于承受不住,吐出一声悲鸣过后支离破碎。
眼看血止住了大半,陆英悻悻地摸了摸后颈,将榻上的棉被给人裹紧。
做完这些,他踱步到窗边吹了一声响哨,一只鹰隼落在他早已等待的臂弯上,就听陆英唤了一声:“富贵儿。”
他扭头解释道:“没事,就图个好意头。”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啊?
这是什么好意头?
这人不着四六的水平显然已臻化境,然而周围人却没什么反应,继续各干各的。
谢宁头一次发现有人能比自己还不靠谱,眼睛瞪大了几分,殷勤地接过颜二手下的布帛,一门心思准备听他怎么奚落这个崽子。
“咚”——
颜二双膝跪地,朝陆英磕了个响头:“英小子,谢过你了。”
鹰隼离开那人的胳膊,跳到床前歪了歪头,张开鸟嘴发出呕哑声,转头去啄那段只剩白骨和淋漓血肉的手臂。
“富贵儿,”陆英一记眼刀扫过去,那只畜牲张开一边翅膀将头埋进去,俨然准备装睡。
“原是父亲的嘱托,颜叔不必客气。”
陆英拍了拍裤子上粘的木屑,准备抬脚出门,视线里瞥见萧煜,微微眯了眯眼,留下一声轻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