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珠阁_瑾年流火【完结+番外】(78)

  他朝琼华说道:“劳烦你将银珠唤来,王妃若不愿赶她出府,落个不贤的名声,本官将她斥骂得自行离去就是。”

  “祝大人,云心听您一席话颇有感触,也有几句不吐不快的肺腑之言。”云心拿出帕子替琼华拭泪,投以一个安慰的笑。

  祝铁崖扬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云心敛眸:“祝大人身为都察院御史,想来听过这么一句话,‘文死谏,武死战’。”

  她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祝铁崖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点头应下。

  “文官总追求能为世间公理一死,从此千古留名,可你明知春闱舞弊案情未结,叶府管家尚未落网,却不对陛下进言,彼时你在哪里?”

  祝铁崖被这话说的浑身一震,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即使不提春闱舞弊,家父身为当朝太傅,尚且蒙冤死在狱中。可知这世间多少不平事,难道祝大人都视若无睹?”

  “我家茶楼掌柜季十一,自家娘子被叶府采买调戏,为保全娘子清白,不得已将人打伤,却被大理寺少卿抓入狱中,无故坐了一个月的牢。”

  “落桐巷王大家,受叶家掌柜威胁,一人成了杀我父亲的凶手,最终被杀人灭口,一人成了寡妇,至今查不到杀死丈夫的真凶。”

  云心深吸一口气,心底涩然。

  “就连大人口中的青楼女子银珠,也因牵涉春闱舞弊和魏国公世子等人,母子性命危在旦夕,若不是我带到王府,此刻恐怕早成了刀下亡魂。”

  说到这里,她指了指身后的楹联,又看向神色灰败的祝铁崖。

  “仁恕之道,民为贵,君为轻。不能以贫贱就不认为民,不能以身居高位就不自轻,”她直视祝铁崖,“这些不平事,云心看到了,而祝大人呢?”

  她望向周围,正厅外早站满了府内仆从,银珠在人群中一袭白衣,格外显眼。

  “祝大人不为这世间的公理说话,反倒来我府上叫嚣,眼睛只盯着无家可归的青楼女子,和这个失去父母的孤女,是何居心?”

  云心言语中锋芒乍现,祝铁崖被她气得,脸色红了白,白了又红,良久从牙缝中挤出一个:“你!”

  他年岁不小,几乎和傅仪方同岁。鬓发斑白,此时气得双手颤抖,牙间打颤。

  云心不禁放软了语气:“您年岁已高,为家族世情所累,自然也不追求死谏这一条路,可也不必做跳梁小丑,借着斥骂我和银珠争得身后名。”

  末了,她轻飘飘补上一句,似乎不气死人不罢休:“祝大人之贼心昭然若揭,可恨女子不能为官,否则云心必定在陛下面前参上一本,这才是为官之道。”

  祝铁崖喉中似乎堵着一块秽物,张口你了几声,一口气上不来,晕了过去。

  云心探手试过他的鼻息,命几个小厮将祝大人抬到厢房,又打发长生去清晖堂请王医师过来。

  待祝大人从混沌中醒来时,已经接近日暮时分,在众人“殷切”的眼神中匆匆离开了。

  祝铁崖在四王府与云心这一辩,不仅在京城内传得人尽皆知,也传到了秀帝耳中。

  侯公公一边在旁汇报,一边留意陛下神色:龙椅上的人将朱笔搭在砚台上,一手托着下巴,表现出了难得的兴趣。

  “这个傅云心,身上还真有她父亲的遗风。”秀帝一声叹息,又回想起她除夕晚宴上说的那番话。

  此前他一心想着外国来使在城内,虽然对守城参事有所怀疑,可也隐忍不发,准备待陆英一行人出城后再进行调查。

  毕竟他若是对白颉动手,显然就说明丹阳使臣进京这事和百姓传言并不相同,不仅会让使臣捡了笑话,还会让朝中有所联想。

  更有甚者一旦惊动白颉背后的人,便会如壁虎断尾,那人大概率也会逃往丹阳,从此不见踪影。

  处处掣肘,便会犹豫不定。然而在宫宴经云心一提醒,他才下决心动手——当务之急,是除掉已经不忠的臣子,白颉与丹阳有所勾连,就难保与大夏其它部族没有联系。

  届时襄国如同从西门开了个口子,总不能为了抓一个敌国奸细,放任京城陷于危难之中。

  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可一旦危及国家,便也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正因有了这件事的启发,他才能下定决心调整新科举子的官位。

  秀帝想了想,拿起一旁搭在砚台上的朱笔,草拟出一道圣旨。

  .

  四王府内。

  云心自从祝铁崖出府后便回了容华阁,一日过去,除了更换过一次银丝碳,屋内没传出一点动静。

  府内仆从似乎被自家主子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到了,越发恭谨严肃起来,还有人自发去小厨房盯着汤药,生怕王妃这股怒火撒到他们身上。

  不仅如此,众人连带着对银珠也不敢再有排挤之意。

  长生算得上仆从当中的红人,几个一起出宫的小太监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聊起天来。

  “也不知祝大人做了什么,从没见过王妃发这么大脾气。”

  “是啊,从前在宫里当差,王妃是最好说话的了,讲话从来都是柔声细语的。”

  “咱们不用想祝大人做什么,只管他没占到便宜就是了。”长生嘟囔着拉了一把风箱,火苗立时听话地舔舐着药炉。

  一位小太监十分殷勤地蹲到长生身边,又接过了他手里的活计,状似无意地问道:“长生哥哥常在王妃身边侍候,可知晓那位银珠姑娘是何身份?”

  长生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敷衍道:“王妃说她身份复杂,又有性命危险,咱们何必打听那么多呢?”

  身份复杂的银珠在容华阁门前徘徊,正好碰到来送药的琼华。

  “姑娘怎么站在门口?”琼华一手推开屋门,抬脚进去。

  “小姐,门外是银珠姑娘,让她进来了?”

  屋内应了一声,声音中似乎带着些苦闷。

  听到动静,银珠这才进了屋。云心趴在床上,半眯着眼,看到银珠进来对她抱歉地笑了笑:“病了这些日子,突然从床上起身,有些疲乏。”

  这副样子和昨日据理力争的模样判若两人,天知道云心为了保全她,保全这些蒙受不白之冤的人,耗费心力,强撑着病体一战。

  却不为名利。

  银珠眼眶一热,握住了云心的手:“王妃所做的一切,银珠铭记在心,今生报不完的,必定来世尽数还了这份恩情。”

  “姑娘不必如此,我也有自己的私心。”云心接过药汤,闭上眼睛一口饮尽。

  祝铁崖的心思她明白,死的不是自家人,当然是不可能跟着一起着急的,也就还有端坐高台斥责他人的闲心。

  起初云心并未想反驳祝铁崖,直到他说起“休书”二字,竟觉得格外刺耳。

  还有些可笑。

  若是他知晓萧煜所作所为,不知道又会骂他什么?

  待回过神来,自己将祝铁崖说得灰头土脸,竟昏了过去。

  腰上传来一阵刺痛,她皱了皱眉,试图遮掩过去。

  琼华无奈地看了看逞强的主子,又从木盘下面拿出贴膏药,一边揭开一边同银珠说道:“姑娘正好帮我给小姐上药,伤处有些隐秘,府里又都是男子,总是有些不方便的。”

  银珠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这才发现云心腰臀处一片青紫,一声惊呼险些从喉间溢出来,眼前景色被泪水模糊了大半。

  云心安慰道:“怎么还哭起来啦,已经不疼了。”她将半边脸埋在被里,眼睛翕动几下,打了个哈欠,“快些上药,完事让我歇一会。”

  有了银珠帮忙,琼华显然比平时轻松得多,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替云心上好了药。

  王医师特意叮嘱过,这东西有活血化瘀的效用,接触到皮肤似乎还有些热意,榻上人发出舒适的喟叹。

  银珠转身在铜盆中净手,暗自下了决心,不能在王府待下去了。

  那日她验过几辆马车中的替身,便回了王府。听闻云心被大理寺送回府中,又见琼华慌忙之下去清晖堂请医师,便猜到她许是受了伤。

  昨日囫囵听了祝铁崖斥责云心的话,这才有了头绪:恐怕是调查采人行踪的事被这位大人知晓,又借着她清倌的身份威胁,不让云心继续调查。

  如今云心能将这一位逼退,并不代表往后就能高枕无忧,只要她在这府中一日,王爷和王妃的名声便受影响一日。

  宣哥儿已经有了安稳的归宿,自己总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云心昏昏然半入梦乡,屋外却传来一阵骚乱,似乎有客来访。

  琼华走到门前开了一道缝。

  长生在外面正准备敲门,见到屋内情形,低下头对着琼华说道:“宫里的侯公公来府上了,还带着陛下的旨意,等王妃接旨。”

  “不能让侯公公等着,我即刻就去。”云心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的,随手披了一件外袍就直奔正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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