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早急得火上房似的,恨不得扑倒他怀里:“掌柜的,咱们店里来了个当官的,身上还带着刀。”
季十一不以为意:“店里整日迎来送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未免少见多怪了些。”
他朝里面看了一眼,止住话音。
店内十分冷清,竟然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显得格外空旷。
他顺着小二的视线看过去,楼上的人半靠在栏杆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杀意,凡是进店内的客人几乎都被吓得退了出去。
难为季十一对着这副表情还能笑得出来,小二深知自己闯了祸,拿着抹布埋头擦桌子。
季十一不卑不亢道:“这位大人有何要事?”
“我来送信,”楼上那人将视线投在小二身上,“你们店里这小二真是好胆色,连大内的人也敢骗。”
听了这话,小二膝盖一软,直直地跪在地上。
他也不知道这人是大内的啊。
内卫从楼上下来,手中拿着一封信拍到柜台上:“东西送到了。”随即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大步流星地出了茶楼。
将四王府围住的官差据说就是内卫,季十一走到柜台前撕开信封,细细读了起来。
这是云心的笔迹,里面只交代了铺子的经营事宜,其它的并未多说。
季十一纳闷:“平日王妃找到他不是查人就是查事,什么时候关心过铺面经营?”
信里面绝对有别的消息,他前后翻了一遍,并未看到别的内容,抓了抓头发。
难不成用了什么浸水才显出字的机关?
小二偷偷摸摸地凑了过来,他不识字,季十一也不怕内容叫他泄露出去。
整张之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同天书一般,没一会就如同眼前经过许多蚂蚁似的,头昏脑胀。
小二瘪了瘪嘴,视线内却掠过几个黑点,他指向其中一个问道:“掌柜的,这信上怎么这么多黑疙瘩?”
季十一笑道:“这是蘸墨太多,书写时顿笔留下的印记,不是黑疙瘩。”
小二哦了一声,默默地离天书远了点。
季十一再次研究起来,却没有忽视那几个黑点。只是写一封信,用得着蘸那么多墨吗?
而且那些墨点全部都落在字的最后一笔上。
他将那几个字单独摘了出来,又穿成一句话:暗查极乐门。
果然,这位东家除了给他出难题,根本做不出别的事来。
.
滁州,极乐门。
李四拿着萧煜交给自己的玉佩坐在一片废墟中,腰间的雁翎刀早已不见踪影。
新月高悬夜空,云生客栈早早关了店门,那几名推牌九的草莽也不见踪影。
几日前闹市一般的场景犹在眼前,如今却门可罗雀。
他忽地将耳朵贴近地面,有一行人骑马而来,数量不少。
周围有个半人高的木板,孤傲地矗立在众多焦炭碎石之中,李四无处躲藏,索性钻到木板后,他一身黑衣,若不是眼力极佳的高手根本发现不了。
谢宁带队锦衣夜行而来,在人群中十分扎眼,李四从模板缝隙看过去,认出了他,这才起身朝众人走去。
“谢小子,真没想到你能回来。”李四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顺势将手上的泥土抹在了衣料上。
谢宁焦急道:“李四哥,先别说这些,萧煜呢?”
李四原先勉强挤出的笑容骤然崩塌,背过身去不愿面对。
谢宁忽地心里一慌,抓着那人地胳膊迫使他面对自己,追问道:“萧煜呢?还有颜二哥?”
第74章 夜宴
◎这极乐门果然不辜负极乐二字,极富贵,极享受。◎
“人没了。”
谢宁目眦欲裂,近乎将李四的衣袖扯破:“你说什么?”
李四嘴唇发颤,吼道:“人都没了,颜兄和萧小子,都没了!”
谢宁被这一吼,木然松开了双手,向后退了两步。指节不自觉地用力,冒出青色的血管,近乎失去理智。
虞渊忙上前追问道:“方才阁下说萧煜已经…”他说不出那个字,只能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恢复理智,“可有什么证据?”
李四颔首,从怀中翻找着什么,说道:“这是萧小子的贴身之物,我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双鱼玉佩被递到面前,谢宁和虞渊心都凉了半截。这东西是李贵妃的遗物,萧煜从小带在身边,除了王妃谁也没给过。
“尸体在哪?”大理寺暗探中有人朝李四问道。
秀帝旨意是寻到四皇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些暗探听到萧煜的死讯,虽然心中都知道情势不妙,回国后或许会掀起不小的风波,可目下当以完成任务为重,一刻也不愿耽误。
虞渊明白他们的心思,只觉得这些人冷漠至极,胸中怒火难以平息,可总不好当下发作,只能以眼神朝李四暗示。
在江湖混迹久了,察言观色的本领自不必说,李四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这一行人显然是两路人马,互相都存着戒备。谢小子和黑衣小子是一边的,而询问尸体位置的几人和他们两个不太熟悉。
李四道:“天色太黑,我即使带你们去了也认不出谁是谁,不如等明日吧。”
几名暗探面面相觑,很快就有了决断。
常年面对风霜刀剑,人心诡谲,大理寺暗探早练就了一身歪门邪道,不管是在外安营扎寨,还是幕天席地都不在话下。领头的十分知情识趣,离谢宁三人远远地找了块地方,带着几个暗探坐在地上浅寐。
虞渊远远地扫了一眼,确认他们听不到这边的动静,这才向李四打听道:“我只听谢宁说了个大概,萧煜是在极乐门大火中失踪的?”
李四目光混浊,似乎穿过眼前的焦土回到了正月十五那一夜。
——
圆月高悬,银光溶溶。
极乐门外间一如既往地破败不堪,可内里却别有洞天。颜二手中所持的极乐门钥匙可以带两个人进入,刚好带上他和醒转不久只剩下一条胳膊的李三。
门外垂着水晶珠帘,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为后面的雕梁画栋,异彩纷呈展开序幕。帘子后面的朱门华盖虚掩一条缝,依稀传出内里的欢声笑语。
似乎是对此前的经历有些后怕,李三面露土色,本不肯进门,便听得一阵轻佻的女声自门后响起:“李三哥,我们这的畜牲伤了你,可别记仇啊。”
他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袖口,咬牙道:“是我坏了规矩,自然怨不得别人。”
门后的女子这才露面,她眼睛细而小,却显得十分精明。
见到颜二身后的萧煜两人,眼神一软,声音瞬间变得柔媚:“这两位公子也拿了我们极乐门的钥匙?倒是生面孔呀?”
一直默不作声的颜二终于开了口:“朱老板还不至于只认脸不认钥匙了吧?”
他眼睛目不转睛地落在女子身上,却丝毫没有狎昵意味,到像是面对一位随时要坐下谈判的商人。
女子轻笑:“这倒不是,几位请进吧。”
说罢她后撤一步,姿势透着诡异。朱门应声而开,这才露出女子一双木头做出的小脚。
颜二抬脚进了门,各色胭脂水粉的香气黏连在一起,熏的人头昏眼花,他从怀中拿了片薄荷叶放到鼻尖,这才敢将呼吸落到实处。
这极乐门果然不辜负极乐二字,极富贵,极享受。美酒佳肴有之,俊俏男女有之,不止这些,就算来客想在沙盘上指点江山,里面的沙子都是金沙。
无论什么样的喜好都能在这里得到满足。
“几位来这是想得些什么?”女子验过长剑和银钩上的小字,漫不经心地问道。
颜二扫了一圈,将女子递来的长剑重新别回腰间:“你们老本行是做什么的,还用得着问我?”
自从见了女子,他神色中就暗藏锋芒,可女子从不正面对上,此刻更是用指尖点了点颜二一行的人数,缓缓道:“我们先生正在见客,几位别着急,吃什么玩什么都算在我账上。”
说罢,她在黄金沙盘背后摆弄了几下,人就突然不见踪影。
周围的宾客都是副醉生梦死的状态,一名书生模样的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直直地撞在萧煜身上,道了声“对不住”。
“阁下能否把我的东西还回来?”萧煜指了指那人的袖口,语气十分稀松平常。
那名书生噗嗤一笑,双眼却无比清明,根本没有半分醉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煜一眼,又道了声“对不住”,将银钩取出,放回它主人手中。
正在这时,方才不见踪影的朱老板又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对颜二说道:“老师听说颜二哥叫我拦在门外,恨不得将我骂上一通,就当是救小女子一回,快随我去吧。”
她半掩住嘴唇,悄声道:“老师近来…有些癔症,颜二哥还是少提陈年旧事。”
颜二颔首,示意萧煜几人跟上。
也不知这屋内如何修建如此精妙的机关,女子带着众人来到沙盘背后,朝着一件像是榫卯结构的物什拆了又装,地面竟然缓缓陷下去,露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