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想起医生的话,她还是很害怕,轻声说:“以后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别硬来,好不好?如果我不给你打电话,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荆荡就知道她被吓着了,嗯了一声,说:“知道,好。”
这样的荆荡好乖好乖,易书杳偏过头,趁没人注意,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
亲完后,她害羞地低下头,脸红彤彤的。
荆荡摸了下被她亲到的地方,带着少女青苹果似的甜香,他轻勾了下唇,准备亲回去,医院大厅里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刺耳声响。
他不在意,易书杳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荆荡跟着她的视线,看见了熟悉的两个人。
周真珺搀着老太太,两个珠光宝气的人蹙着眉,在医院里找着什么。
下一瞬,视线对上,老太太率先看见了荆荡,松开周真珺的手,朝荆荡走过来,等看见他身边还坐着易书杳,她眉头皱得更深,可走近又看见荆荡脸色发白,一副生病的模样,她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心疼又生气地说:“非要跟家里作对,这下作对到医院来了吧!”
周真珺比老太太慢一步,可眼里的关心更重,弯腰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严重吗?”
“还行,”荆荡偏开头,“你们来干吗?”
“我们来干吗?我们还是你的家人吧?你爸断了你的经济来源,你总不能连我们都不认了吧?”周真珺语气不好。
坐在一旁的易书杳眼神一动,手指抓住了衣角。
什么时候的事?
就因为他不上C大,连经济来源都断了吗?
所以,他需要每晚三四点睡,看那些报表什么的,是因为他缺钱?
这些事情,他从来不跟她说的。
而她那时候还在指责他熬夜打游戏。
易书杳想起校医说的他持续熬夜已经好几个月了。空气仿佛凝滞下来,她咬紧了嘴巴,牙齿在湿润的唇上留下印记。心脏随之空了一拍,又酸又疼。
“阿荡,我们都很关心你的,你妈妈知道你来医院之后,就二话不说和我一起来了,”老太太骄傲了一辈子,眼下不得不服一次软,到底是最爱的人,她语气沉重,“你离家这么久,也该知道没钱很难过日子吧。”
易书杳的睫毛颤了一下。
荆荡不想把话说得太过火,有些事情他不能让易书杳知道,掀睫看了眼她们:“明天我找个时间跟你们聊。”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聊,你怕她知道?”周真珺望了望易书杳,“你为了她连C大都可以不上,还有什么是怕她知道的。”
易书杳对上周真珺嫌恶的眼神,没什么波澜,从小到大,她不知道遇到过多少讨厌的目光。
荆荡站起来,挡在易书杳面前,手背的针头扯了出来,鲜血渗透:“我们的事,你别扯她进来。”
老太太赶紧拉开周真珺:“你别刺激他,好好说,”又忙朝最近的护士招手,“快来重新弄一下针头,出血了!”
周真珺看见血控制不住理智,提声道:“荆荡,你到底为了她,还要做到什么份上。C大C大不上,荆家荆家不要,大好的前程,万贯的钱财,你为了她,都可以不要是吧?我们家这么多薄情的人,怎么养出你这种要人不要钱的深情种?!”
深夜的医院安静,不少人被这句高声吸引,看了过来。
易书杳深吸了一口气,又挡到荆荡面前,看着周真珺,礼貌道:“阿姨,这里是医院,需要安静一点的——至于C大,他会去上的。”
“那荆家呢,他还要吗?”周真珺明显是动了怒气。
荆荡想开口,被易书杳拉住了手,她不理解地说:“他会去上C大呀,怎么可能不要荆家。”
周真珺毫不客气地点破一切:“你还真以为我们荆家因为一个C大会跟他生这么大气?一个C大而已,他有荆家做靠山,去哪里上学不是上?就算不上学,又有关系吗?重要的是,他为了你——”
荆荡迅速地打断:“还没说够?”
“怎么,你就这么怕她知道,你为了她拒绝联姻,然后扬言可以不靠荆家走出一条路?”周真珺眼里有泪花,却还是趾高气扬地看向易书杳,两句话在两秒内就跳了出来,“他为了你,什么都不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他以前稍微咳嗽一下,家庭医生就上门问诊,今天下这么大雨——”
“够了!”荆荡脸色冷得吓人,他这句话说得同样也很快,却还是没耐住周真珺急速的声音。
易书杳早已如坠冰窖。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原来,C大不C大的都是幌子。荆荡不会因为明天答应去C大,荆家就会让他回去。
他只有答应联姻,身边没有她,才能重回之前的人生轨迹。
易书杳浑身发冷,不敢置信因为她,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而如果不是荆家人今天来了医院,他还会继续承受下去。
无论是C大还是荆家,他因为她,都打算放弃了。
可是她怎么可能,会愿意亲手打乱他的未来。
不可能的。她不可能会让这样喜欢她和她这样喜欢的人,失去引以为傲的家族和一片光明的坦荡未来;也不可能让一个今天夏天还闪闪发光、会带着奖牌冲她跑过来的闪耀少年,变成一个会为钱烦恼而不得不熬夜挣钱的人。
“我是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荆荡,你要考虑清楚,你爸爸那个情妇如果生下来的是个儿子,荆家那些人会迎他家门的。他们宁愿选择一个私生子,也不会选一个不听话的人。”周真珺牙齿打战地说。
荆荡哪还听得进周真珺的话,他看向易书杳。
女孩子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嘴巴都被咬得发白,叫荆荡看一眼,就难受一分。
他牵住她的手:“没这么严重,你别瞎想。”
周真珺:“没这么严重?事实比这严重一万倍吧?如果你还要和她在一起,就等着把荆家拱手让人吧。你离开荆家之后,这三个月受的苦比这十七年都多吧,真不知道你——”
“周真珺!”荆荡连名带姓地喊她。
周真珺被震慑到了那么一点,不过话已说完,她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只道:“你现在是病人,我不跟你计较。”她招来护士长,“开个VIP病房。”
护士长分外恭敬地走过来。
荆荡:“不用。”
“用不用的你问她。”周真珺知道自己拿荆荡没办法,瞥了眼易书杳,就搀着老太太走了。
老太太也是真老了,竟没再多说一句,也跟着走出了医院。
护士长棘手地问易书杳:“是用升还是不用升?”
易书杳滚了下闷热滞涩的嗓子,答:“用。”
*
vip病房在第六层,安静又高级,窗台上的绿植焕发着生机。
荆荡站着,手背的针头已经重新扎了进去。
易书杳站在窗台边,从进门起就沉默地没说话。
荆荡知道她是被周真珺那些话影响了,过了十来分钟,他说:“你今天睡这里,有两张床。”
易书杳嗯了一声,说:“等你打完吊针我再睡。”
恰逢护士长进来,道:“我们vip病房有专人看着的,你们都可以先睡,滴完了我们会拆。”
易书杳喔了一声,勉强拉了一个笑容:“那就谢谢你啦。”
“应该的,”护士长望了荆荡一眼,“荆家的大少爷,其实你们刚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打声招呼的,现在我们领导都说我们办事不力呢,竟然让您坐在大厅。”
“荆家的大少爷?”荆荡扯了下唇角,“我不是。”
护士长目露疑惑,不过又想到刚才大厅里的争吵,识趣地没再说话,走了出去。
易书杳将窗帘拉上,换上拖鞋,上了床。医院里的被子往常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因此,她很讨厌医院。
可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有的病房的被子,也是可以没有消毒水气味的。
而是一股清淡的馨香味,盈在鼻尖,并不反感。
“啪”的一声,荆荡关了灯,留下一盏床前昏黄的灯光,照着输液的瓶子。
房间里静悄悄的,像滚着一层冰霜。
几分钟后,荆荡也坐到床角,在一片昏黄里,他偏头望着躲进被子里的易书杳。
她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唯独脸藏了进去。半个小时她都没说话,大概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