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有公司里的集体照,有风景照,还有婚礼上的照片,包括东方月亮百合花的特写。
刚洗完的手湿淋淋的,无名指上并没有戴着婚戒。其中一只手在空中甩了甩,然后便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拇指在马克笔书写的“Lily”上印出水渍,使其变得模糊不清。
另一只手取下了脸上的防霾口罩,微翘的下巴和鲜明的下颌线条展现出来,以及轻抿着的淡色嘴唇。
“Lily”只是以防万一的假名字,陆瓷这半个月以来都随心所欲地更换着自己的名称,有时候叫Linda,有时候叫Lauren,总之只要是L字母开头就还算忠于自己。
虽然她留了带着警告意味的便签,但是Aiden一定还是会竭尽所能地找她,谁知道他会细致到什么程度。
选择他的母校附近作为暂时的居所,也算是冒了点风险。不过陆瓷相信自己不会被找到,也不会被发现,毕竟她已经准备了那么久,只求万无一失。
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从他们在恋综上的“初见”,到甜蜜的婚后生活,再到威逼利诱和金蝉脱壳,一切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
陆瓷一直都认为,如果她去当演员的话,一定会是体验派。从表情到动作,再到Luna这个“角色”的心理活动,她自认为掌握得非常到位。
她骗过了委员会那群虚伪的蠢蛋,骗过了Aiden这位男主角,许多时候连自己都要信以为真。
如果她的生活有观众的话,她也只能说声抱歉,这么长时间以来,她都不太……真诚。
不过她的优异表现也不能算是她天赋异禀,毕竟她所扮演的这个角色和她本人至少有80%相似。只是她没那么情感丰富,没那么患得患失,不会在危机中花那么多精力纠结爱与不爱,也绝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就爱上一个在恋综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不过呢,Aiden对她来说,可并不陌生。
说起来,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确实是在咖啡店,但却不是在X流媒体楼下那家蹩脚的小店,而是在她刚刚买来燕麦拿铁的地方,也是Seven当年在邮件中提到过的、他最喜欢的的M大校园一角。
只是这场初见,他本人不知情罢了。
不过陆瓷相信,Aiden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她大概率也不知情。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特别。他们的友情、爱情,或者是婚姻,都可以这么充满秘密,又精彩纷呈,以至于成为了她存活在这世上的二十四年里最有趣的冒险。
如果把这个故事讲给Alice听,她一定听不明白。因此,虽然陆瓷不怀疑Alice友谊的忠诚,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除了陆瓷本人和Aiden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只会认为他们至今未归是因为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决定将蜜月延长罢了。
陆瓷将书桌上的电脑打开,她每天在都关注着和长明资本、逐月资本相关的动向,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看来Aiden最终还是选择按照她的要求、维持一切如常。他选得很对,也做得很好。
就是可怜了Aiden,她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还得一个人离开、装作在和她继续度蜜月。他一定很着急,也很孤单吧。
不过也怪不了别人,他又是威胁、又是软禁她,这段时间的焦灼就当是一点小小的惩罚吧。
定位软件上显示着跳动的红点,在最初的三天,这个红点移动回了庄园的位置,随后又在N市的各个区域以及周边地区活动起来,到过她的公寓、她的公司、她父母的旧宅,甚至是Alice的家。
红点在第七天时飞到了她位于P洲的母校,第十一天的时候消失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又出现在她长大的那个华国小县城……
陆瓷必须得肯定Aiden的动作之迅疾和思路之广泛,同时再为自己另辟蹊径的藏身地点沾沾自喜一番。
就在两天前,这枚她早就植入Aiden手机的定位芯片又回到了庄园的位置,看来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这代表着……这场她精心设计的心理拉锯战,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燕麦拿铁是热的,经过一路步行的颠簸也没有降温,喝进腹中很是熨帖。
从剧场中抽离以后,陆瓷反而在这计划中的最关键一步,得到了独自度假的时间。
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放慢了脚步,能够长时间地、日复一日地发呆。
父母的目光在死神的镰刀下灰飞烟灭,工作交到了成熟运转的团队手中,她倾注许多心血编织的网也一点点收紧,很快她就能真的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要挑一首轻松惬意的曲子,作为接下来发呆的背景音乐。
阳光照耀在窗外的河流,手中的咖啡温热醇厚,乐声在房间里流淌。
这首不喜欢,还是上一首好听,陆瓷用指尖轻点屏幕下方的、朝向左边的三角形。
音乐倒带,现在播放的是名为《Experience》的钢琴曲。
作者有话说:从这张开始,就是Luna真实视角的故事啦
第52章 冬天 “Hi,另一个Jupiter。……
被父母接到A国的那个冬天
, 从小在南方长大的陆瓷第一次见到了雪。
大雪落在N市的高楼大厦,落在她小小的行李箱,落在阿婆为她亲手织做的毛线帽上。
第一次见到雪的那一天, 也是在她有记忆的十四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
她年复一年地期待着这一天, 阿婆那本有着父母照片的相册已经被她翻看了无数遍, 她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相片上的那两张脸,又听阿婆讲了许多妈妈小时候的故事。
阿婆总是对她说,她的父母很爱她, 一定很思念她,可他们好不容易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 又成了外国名校的博士生,工作后越做越好,给家里寄的钱一年比一年多, 不回来也是为了打拼事业。
陆瓷对此深信不疑,她没有多想过为什么打拼事业会需要把唯一的女儿留在国内, 她只知道父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只是他们隔着千山万水。
这一天终于到来,即使陆瓷并不清楚父母接她到A国的原因, 她也兴奋得不得了。
父母并没有亲自到机场接她,而是安排好了司机,陆瓷很理解,毕竟父母的事业做得那么大, 想必非常忙碌。
车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路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写字楼的玻璃外立面在冬日的太阳下反着光,看得人头晕目眩。
没人来指引她, 她站在楼门口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便在路边踌躇着。直到十几分钟后,几个人一边交谈、一边从高大的电梯间走出来,走过宽阔的大厅,走到玻璃门面前。
陆瓷认出来其中的两个人,那是她的父母。
母亲生得珠圆玉润,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和她在阿婆的相册里看到的那个瘦小的少女截然不同,就像变了个人。父亲颧骨凸起、神情严肃,灰色西装穿得一丝不苟。
另外几个人都是白人面孔,和父母年纪相仿,也都穿着正装。他们嘴里说着英语,语速非常快,陆瓷只能听得懂一部分,她通过只言片语猜测他们大概是在聊某个投资项目。
看到她站在路边,母亲露出错愕的表情。
陆瓷忐忑地走上前,肩背挺得笔直,那几位白人也朝她看过来,她迅速地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说英语,最终还是说了中文:“妈妈,爸爸……我是瓷瓷。”
那几位白人疑惑地看着她,父亲的目光则冷了下来。陆瓷看到父亲瞥了母亲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是让你直接把她送回家吗?”
母亲的神情变得不自然,但很快就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拉住了她的手,却也不看她,而是转身向那几位白人用英语介绍道:“这就是我们的女儿Luna,她刚从我母亲家度完假回来,刚下飞机,都还没来得及……换身得体的衣服。”
母亲斜着眼扫视她身上的军绿色棉大衣,眉头微微蹙起。陆瓷的手也攥紧了些,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叫她Luna,又为什么要说谎。
其中一位白人男士上下打量着她,语调油滑地说:“原来这就是Luna,她很漂亮。”
父亲的脸色缓和了些,把手放在她肩膀,将她往前推了推:“Luna,说谢谢叔叔。”
陆瓷终于反应过来Luna应该是她的新名字,她眨了眨眼,用英语说了“谢谢”。
母亲牵着她的那只手冷冷的,母亲穿得并不多,也许是不够保暖。
父亲放在她肩膀的手很大,轻轻触碰了一下就收回。
刚坐完二十个小时的飞机,陆瓷的大脑有些昏沉,可她还是用心地体验着这场她期待多年的会面,感知着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