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den对这些女孩也不感兴趣,对恋爱更加不感兴趣。
Luna和她们不太一样。Aiden第一次很想和一个人反复地交谈,想到有些自惭形秽的程度。
于是在他们第一次聊到现实身份的时候,Aiden做出了一个既正确又错误的决定。
或许Luna对他这么感兴趣,只是因为他可以和她用中文交流,同时还能接住她的表达欲。
那么他就如她所愿,当一个远赴重洋的华人留学生,成为一个阳光又包容的倾听者。
毕竟,就在接下来这几年,还有一场漫长又艰辛的战役在等着他。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可以化身他人的出口也不错,可以排解压力。
第一份需要排解的情绪很快就出现了,在认识Luna的一个多月后,Aiden的母亲死了。
死亡原因是自杀,还选择了很难看的半夜上吊,第二天早上把护士也吓得半死。
母亲的自杀是有预谋的,她留了一封遗书。
只是一张小小的纸片而已,上面写满了对他的诅咒。
Aiden知道母亲早就疯了,但他还是有些不解。
为什么这么恨他呢,明明她该恨的另有其人。
订棺材、下葬、操办丧事,一套流程下来,花费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
远在华国的祖父母联系不上,葬礼上只有他自己和殡仪师两个人,办得很冷清。
Aiden不确定他该怎么表述这种事。
我母亲死了,她有精神病,她是自杀的,她很恨我,希望我也去死——这种话他怎么可能写在邮件里发给Luna。
思来想去,Aiden最终写的是:
抱歉,Six,这段时间没有回复你。
我在国内的爷爷去世了,这是我第一次面临亲人的离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女孩回复得很快,她回了一篇长长的邮件,很努力地在安慰他。
虽然Luna描述的那些“亲人会永远留存在我们的回忆里”、“他一定很爱你,不希望看到你难过”和他的情况完全不符,但他还是感觉好了很多。
他的亲生母亲在临死之前为他写下的都是一篇恶毒至极的诅咒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居然会花几百字的篇幅来安抚他。
Luna很真诚,那封邮件一点也不敷衍,如同设身处地为他伤心。
在邮件的结尾,Luna还提到他对她的称呼:
你叫我“Six”,我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那么礼尚往来,以后我就叫你“Seven”吧。
Seven,请不要太难过啦,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
最后这句话对Aiden很有吸引力,他确实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过任何事。
但是他已经亲手剥夺了自己向Luna倾诉的机会,因为他不是他,而是一个家庭幸福美满的、虚构的人。
不过也无所谓,他只要能像之前那样和她轻松地交谈,就已经足够了。
他从Aiden变为Jupiter7,又从Jupiter7变成了Seven,一切都在好起来。
他和Luna的关系越来越近了,Aiden逐渐看到了对方近乎完美的表象下那些细小的缺口。
Luna和他类似,曾经被父母弃养在国内,把她接回身边后又待她冷漠至极。
习惯了落差感后,她的困惑和无力转变成了一种不甘心,一种向上迸发的冲劲。
这样的心情他也有过,但是他远远没有Luna做得好。
在Aiden人生的前十几年,他的努力和顺从只是在被母亲推着走,Luna却是自发的。
她就是要争抢果实,就是要发光发亮。她像一株顽强茁壮的植物,自我怀疑也好,受人贬低也罢,无论如何也要往上爬。
Aiden也没想到自己会受到Luna的激励,他原本张牙舞爪的恨意平静了下来。
Aiden开始正式筹划如何回报自己的哥哥姐姐,以及父亲。
首先,他要确保自身的安全,他计划三年修完本科的课程,如今已经到了第二年的尾声。
他需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和家族有半分牵连——不过这件事父亲已经替他做了,把他撇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来,Aiden一直在操作手中几个不同市场的交易账户,也累计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可以作为创立公司的起始资金。但是这点钱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拉人入伙。
缺的不仅是钱,还有资源和权势。所幸他就读于权贵扎堆的顶级学府,他可以从身边的同学中筛选投资人。
至于怎么摧毁这个家族的每一个人,他也有了大致的计划。
他的哥哥姐姐们最大的弱点就在自身,他们含着金汤匙长大,常常以特权阶级的规则来行事,许多时候遵循的不是法度,而是利益和喜恶。
当然,他们也不蠢,会把自己的尾巴藏好,没那么容易被人抓住。
Aiden的机会也在于他自身,在这些姐姐和兄长们的眼里,他就只是个逆来顺受、低人一等的私生子,不值得重视,也不需要提防。
他会利用这点,在关键的时候对他们加以引导,给他们致命一击。
至于父亲,就更加简单了。
这个家族就是他的命脉,等他目睹这座高楼轰然倾塌,自然就比杀了他还难受。
想清楚计划后,Aiden一步步开始实施。
他发现自己在做这些事上很有天分,他对人性的恶有种超乎寻常的敏锐,总能看出事情的关键在哪里。
第一个目标是William,父亲最宠爱的长子。
William的母亲来自于法官世家,很容易就帮他牵线搭桥,让他当上了地区检察官。
然而他这位大哥可不是什么遵纪守法之辈,当年还在法学院的时候就靠作弊和代写毕业。
就算Aiden不设下陷阱,对方也会有很多擦边踩线的行为,他只要抓住证据就行。
这些事他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行差踏错一步,Aiden的精神高度紧张起来。
他从小就经常做噩梦,每次都汗湿了全身也醒不过来,最近则是梦得更加频繁。
噩梦的内容千篇一律,要么就是童年的片段,要么就是母亲用各种方式杀死他。
掐脖子,用刀刺,把他按在水里窒息而死,无非就是这几种。
幸好,某天从梦中醒来以后,Aiden收到了来自Luna的好消息,让他也跟着开心了一会。
——Luna终于拿到了P大的录取通知书。
这件事是认识Luna的几个月以来,她最常提到的愿望。
不,对Luna来说,这些事都不是愿望,而是必定达成的目标。
可是达成目标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Luna的邮件又变得阴云密布。
她兴高采烈地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找她父亲,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Luna提到过几天就是她的高中毕业典礼,而她甚至不确定父母会不会出席。
没关系,Luna。我会来见证你的毕业的。
Aiden把前一句话写在了回信里,后一句话只是在心里偷偷默念。
Aiden坐上了前往N市的列车,到达Luna学校举办毕业典礼的场馆。
仪式还没开始,他坐在礼堂的后排,远远地看见了Luna。
她和父母坐在一起——他们还是出席了,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却不与她交谈。
Aiden见过Luna的照片,但是当他在现实中见到她的时候,还是短暂忘记了呼吸。
女孩的毕业袍下是一袭月白色的缎面礼裙,黑发披散在背后。随着站起身、走向候场区的动作,她的裙摆和发尾
一齐晃动,两种不同的绸缎都泛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
女孩作为优秀毕业生走上了台,身姿端正地站在发言台后,一双眼睛淡淡地看向前方。
Aiden的视线聚焦在那道精致的侧脸,以及垂在身体两侧的、略显骨感的手腕。
Luna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她就像一件摆在博物馆射灯下的纯白瓷器,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和磅礴。
直到眼眶开始泛干,Aiden才眨了眨眼。
Luna的声音如乐曲一般流到他的耳畔,Aiden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落在原本属于她的那个空座位上。
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被他这样的人注视着,好像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也是在这时,Aiden发现Luna的座位上竟然没有花。
礼堂里坐着几百位学生,几乎每个人的手上或脚边都有着花束,这些花束来自于出席他们毕业典礼的亲人朋友。
然而Luna没有。
听完Luna的发言,距离毕业典礼结束还有几十分钟,Aiden离开了礼堂,就近找了一家花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