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闻言,收回视线,垂着脑袋当做没听见。
壁画由多个连续场景构成,讲述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迟穗看了很久,目光在画面与文字间移动。石室里很静,只有远处之升压抑的抽泣声隐隐约约传来。
“天地初开,混沌中诞生天道意志,划定善恶,制定公平。天道之后,又诞生了创世神,不受天道所制,创造了众生万物。”
“人间有善有恶,报应分明,天道维持平衡,但是……”
红色的颜料像血泪一般,莫名看得她心头一跳。
“后来,天平倾斜了,祥云福光多落特定族群,无缘者承受荆棘业火,灾厄频生,苦难蔓延。”
“创世神悲悯,降临人间,教会人们反抗,告知众生:天命可违,公道当争。”
“再后来,创世神陨落,失去制衡,天道倾斜愈甚。”
画上又多了新的人物,浑浑噩噩一片,倒是和刚才那幅壁画上的邪神描绘相似。
“人间积累的不甘、怨愤、绝望意志汇聚凝结,最终诞生成为了邪神。”
以生灵为祭,以愿力为桥,虔诚沟通,邪神之力将与日俱增。
终有一日,其威能,可与陨落之创世神和天道比肩。
远处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停了,也许之升哭累了,也许她终于明白,眼泪唤不回任何东西。
迟穗缓缓转身,看向宿泱和十一。
头有些疼,这壁画太过奇怪,不禁让宿泱身不由己,她自己竟然也……
莫名有种预感,今晚会做梦。
“也就是说,”迟穗晃晃脑袋,尽量理清思绪,“邪神,和信奉祂的邪神教,最初竟是为了反抗不公的天命而诞生?”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世仇的根源,或许始于一场走偏的反抗,何其讽刺。
寸金赌坊被辛夷楼控制,那些白袍人被一一押走,送往辛夷楼地底的牢房。
之升被带回楼中,交给朝盈殿弟子暂时照料,迟穗则与谢决明、云悟、祁寂一同返回沧澜宫。
祁寂像是被冷落了很久,一肚子话没地方说,好不容易看到同窗,自然是有苦说苦,有乐作乐。
“阿岁!”少年凑到迟穗身边,手里比划着,“那个温迎星主,看着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际上可心机了,似乎还隐隐针对我。”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落:“清理外围据点,行,我认了,好歹是动手的活儿,可他转头就丢给我一堆陈年破烂账本让我核对!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都花了!”
“我这样的天才,是这样用的吗?”
谢决明远远就听见他抱怨,见阿岁没有疲惫或是不耐烦的神情,便也一笑由他去了。
迟穗乖乖巧巧笑着应和,还善解人意地给他递水,“辛苦你了,温迎星主想必是要多磨炼你吧。”
“我这边倒是还好,跟着副官大人学到不少东西。”
她笑得眉眼弯弯,无懈可击,祁寂一看她笑得这般温柔和煦,又是一阵诉苦,越说她就越附和,听得祁寂真是觉得找到了知己,假装抹了把泪就想扑上来,被云悟师姐一把提走。
迟穗笑着看人打闹,心里却沉甸甸的,压着块巨石,一丝一毫轻松的情绪也挤不出来,即便如此,也不能在疑似对手的人眼里暴露出分毫异常。
她只盼着快点,再快点回到沧澜宫,然后悄悄传送回楼中。
等终于回到山门,谢决明拍了拍祁寂的肩膀:“行了,别抱怨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早课别迟到。”
云悟也笑着对迟穗道:“阿岁也累了,早些歇息。”
四人各自散去。
迟穗一回到自己在孤剑峰的小院,立刻反手关上门,下一刻便传送到辛夷楼。
宿泱已经在等她了。
两人并肩往闻人归所在的主殿走去,长廊两侧栽着四季常青的灵植,晚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
“审问有结果了。”宿副官边走边说,“最初是一个狐族少年偶然闯入赌场,看到第一层壁画,就将内容告诉了其他几个人,结果他们真的尝试了。”
“尝试的结果呢?”迟穗问。
“他们声称愿望实现了,想要钱财的,第二天就在家门口捡到了钱袋;想治病的人,觉得身体轻快了些,想报复仇家的,没过几日就听说仇家意外摔伤了腿。”
迟穗皱眉:“去查证了?”
“查了。”宿泱道,“楼中弟子仔细核实过,都是假的。”
“都是臆想?”
“不,”他否认,“楼主开了天眼,那些人是陷了幻术之中,他们以为得到的东西都是假的。”
幻术?
狐族的天生天赋,便是幻术。
“可是那个最初发现赌场的狐族少年,”她提出疑问,“修为平平,绝无可能施展出能同时迷惑数十人、持续数月之久的幻术,更别提让这些人产生如此真实而一致的幻觉。”
“的确。”宿泱点头,“所以,施术者另有其人。”
两人站在廊下说话,不远处就是后山小路,远处暮色中连绵山峦轮廓朦胧。
“温迎在后山?”迟穗的灵力已经恢复,神识一扫便知晓。
“妖尊来访。”
每隔百年,妖尊都会为了色盲之症来寻朝盈医治,算来也到时候了。
迟穗挑眉,“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他们俩关系这般好?”
“大概是性格相仿。”
“恐怕是臭味相投吧。”她轻轻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我写写写,伏笔我埋埋埋。
这几天有点忙,更新可能会到凌晨,但是非不可抗因素都会更,只要不挂请假条就是赶工中。
第61章 妖尊此人 不得了的梦
迟穗来到书房时, 闻人归正坐在窗边。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衣袍上投下细碎光影。
她膝上摊着一卷泛黄古旧图册, 手边矮几上茶烟袅袅。
平日里见她不是在处理公务,便是查阅情报指点江山,对窗发呆倒是少见。
见少女进来了,闻人归也没有转头看她,仍然眺望着远山。
哪怕两人之间毫无隐瞒,站在同一阵营, 迟穗也时常觉得自己看不透她,总是觉得楼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另含隐情。
什么隐情呢?似乎是愧疚。
“楼主。”迟穗坐在她对面,低头看她手边的纸张。
“你来得正好。”闻人归将纸张转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万年前,寸金赌坊被封存时, 我便研究过那阵法, 只是当时诸多线索未明, 许多关窍参不透。”
庞大复杂的阵图, 线条纵横交错,层层嵌套, 比迟穗在赌场墙上看到的碎片完整得多。
“这些年我一直在拼凑这阵法, 走访古迹,查阅残卷, 动用天眼追溯……如今总算有了七八分轮廓。”
这纹路很特别, 万千古籍中没有一本记载过它。
迟穗仔细端详半晌, 却有些惊愕地开口, “我在小瞒山见过这个。”
说话的人和听到这话都是一惊,闻人归抬眼看她,示意她详细说说。
沈善渊虽然对小瞒山的秘密守口如瓶, 却从未限制迟穗的行动。
在重重殿宇之后,有几根不知材质的柱子,柱身上就有这样的花纹。
她摸索过那里,但是再往前就过不去了,雪山深处漆黑一片,想来是这阵法在阻拦她。
而沈善渊则像是笃定她不可能进去,只淡淡说句“勿要深入”便不再管了。
“不止如此。”闻人归等她说完,便也接道,“我这些年常去沧澜宫,与宫主相交,也存了探查心思。”
她顿了顿,“宫主殿中那扇用来遮挡面容的屏风上也有类似纹路。”
迟穗呼吸一滞,不知究竟该怎么把几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这阵法,”闻人归手指从阵图上划过,心中也是百转千回,“连我的天眼也堪不破全貌。也许……是神的力量。”
迟穗沉默片刻,质疑道:
“可是小瞒山不是无神之界吗?天道不存,神明不至,这是沈善渊亲口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