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质的大门上隐约能闻到铁锈的古朴味道，那扇大门经过岁月的洗礼沉甸甸的伫立在那，落灰的锁眼无人再去打开，那里与世隔绝，尘封着一段无法窥探的秘密。
短短一条路，程溪像是被抽取了所有的力气，她低垂着脑袋嗡声开口：“你确定要去看吗？”
这扇门里是她所有的过去，这一步就代表她要将自己全部过往都在顾清河面前展露，她不由得开始心慌，害怕。她怕在顾清河眼里看到嫌弃，看到鄙夷，哪怕只有一点都会让她难以接受。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顾清河的手覆在她肩膀上，开口：“程溪，我想知道，让我去看看你生活了16年的地方，好吗？”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温柔充满力量，瞬间就安抚住了程溪那颗因不安而躁动的心，她渐渐平静下来。从包里拿出那把一直藏在角落的钥匙。
那是潘多拉的钥匙，等待许久的锁孔似乎感应到它的召唤，疯狂震动叫嚣着。
陈旧的钥匙严丝合缝的插进锁眼，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潘多拉的盒子就此打开。
推开门，一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很久没有打扫，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顾清河跟着程溪走进来，这是一个小的两居室，60平左右，东西不多，很多都用箱子装起来堆在墙边，桌子和沙发都用棉布罩着，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白色光圈，它们似是沉寂了许久如今蓦然被唤醒，睁眼时终于等到了它们的主人。
“我妈妈离世后，这房子我还一直租着。”
这间屋子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她想一直保留着那段难忘的回忆。
程溪打开自己卧室的门，床上也铺了一层布，柜子上放了一排书，顾清河抽出一本，是一本手语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使用痕迹明显，每一页都被反复翻开过。
“手语也是以前就学的？”顾清河问。
程溪看一眼他手上的书，点头。
再开口时有点哽咽，一句话说出来几乎没有完整的语调。
“嗯….我妈妈…是......聋哑人。”
第28章 养母 顾清河怔住，他从来没想过是……
顾清河怔住, 他从来没想过是这样的真相，他一直以为程溪手语那么好是因为兴趣，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她的养母。
“能和我讲讲她是个怎样的人吗？”顾清河摸摸她的头，他想到元山寺那间供奉长明灯的屋子, 那个写着李素芳的长明灯, 原来竟是这样。
程溪吸了吸鼻子,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让自己哭出来, 一开口发颤的嗓音还是难以自制。
“我妈妈...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虽然她不会说话也听不见, 但她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我......”
程溪语调缓慢，她每说一句话都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眶里的眼泪无声的流着，那些被她珍视的回忆如泄洪的闸口一样顷刻间顺流而下。
我的妈妈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她那时候为了赚我的学费，每天都很忙很忙，有时候一天甚至要做三四个兼职。因为她的聋哑，她只能做一些别人不愿意接的脏活累活，但即使她已经很累了，面对我的时候却永远都是笑着的。
我印象中她几乎没给自己买过什么像样的衣服，她那双眼睛里有光, 笑着和我说她会存很多很多的钱，让我能过的更好一点。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看见别人过生日都有蛋糕吃，我就问她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也没有蛋糕吃。
那时候真的很穷, 一块钱都要分成两份来花，但她为了哄我高兴，还是给我买了一块小蛋糕，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天，是中秋节的第二天，那晚的月亮真的又圆又大，那晚我也吃到了世界上最甜的蛋糕。
以后每年中秋节的第二天，她都会给我买一块小蛋糕，告诉我以后这一天就是我的生日，所以每一年我都在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累越来越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逼着自己埋头努力学习，一年又一年，我告诉自己只有好好学习才能让我妈妈过上好生活。考上京大的那一天，我的妈妈很开心，我比她还要高兴，我觉得我的妈妈以后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我要成为让她骄傲的女儿，我告诉她，我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给她。
我妈妈却笑了，说她不要我为了她赚那么多钱，那样太辛苦了。她永远是那么的无私，她只要我能开心她就满足了，她对我的期盼永远都是只要我开心就行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申请留学交换成功的时候，我妈妈很开心，她把存折拿出来塞给我，那里面是她辛辛苦苦存了一辈子的积蓄，一笔一笔，加起来8万块。她没上过学，但她知道出国要花很多钱，她让我带在身上总有个傍身的。她是笑着的让我别担心她，她在苏市好着呢。
我那时候多粗心啊，我如果能更关心她一点，就能发现她那时候脸色已经很不好了，但为了不让我担心，让我能安心出国交换，她瞒着什么都没和我说。
出国交换的前一天，我接到医院电话，才知道我妈妈得了癌症。她一直自己强撑着，怕拖累我，也不肯治疗，她和医生说这个病也治不好了，要把钱留着给自己女儿上学。
你知道吗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天塌了。我和学校请了假，交换也取消了，我赶去医院的时候我妈妈就那样躺在医院病床上，昏迷着，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不管发生什么她在我面前一直都是温柔坚强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脆弱的她。
医生和我说如果动手术还有希望，但手术需要一笔很大的费用，并且手术前期后期的治疗和护理也是一笔钱，我不知道到底多少钱才够，不管多少钱哪怕付出所有我只要能救我妈妈就行。
那天我拿着医院长长的一笔缴费单子，那么长的一串数字，我几乎看不清那些零，那些数字是那样的冰冷，长到能绝望的拖垮一个家庭，亦能挽救一个人生的希望。
我捏着我妈妈给我的那张存折，八万远远不够，我不知道该找谁借这笔钱，我和妈妈没有其他亲戚，我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我甚至想到去借高利贷，我真的差点就去借了高利贷。最后是老板娘的电话打过来才让我清醒，她知道了我家的事情后什么都没说将钱借给了我。
我妈妈醒过来时，看见我在身边，她生了很大的气，她让我走，她奔溃着说是她拖累了我，我抱着她瘦弱的身躯，我一遍遍求她，让她好好治疗，我哭着求她不要离开我。
我那段时间每天陪着她，她动完手术，医生说很成功，明明成功了明明看到希望了可那希望还是在我眼前消失了。我妈妈的病情恶化了，出现了很大的排异，恶化的速度很快，医生悲悯的看着我说已经没办法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还记得那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我去商场给她买了件新衣服，衣服很漂亮，我的妈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抚摸着那件衣服，我从她眼里看出了不舍，我忍着悲痛给她把衣服换上，手术化疗让她的身子变得更加虚弱，我拉着她拍了很多照片，那天晚上我妈妈的精神很好，她好像是预感到什么，她一直温柔的笑着，拉着我说了很多很多，她和我说对不起，她不能再陪着我了，她说以后即使她不在了我也要开心。
我躺在她怀里，她的手像小时候一样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肩膀，她让我笑一下，说想记住我笑的样子，我真的不想哭的，可是却忍不住，肩膀上的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我感受到她的呼吸越来越弱，直至停止。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冷，那双温暖的手再也不会温柔的抚摸我的脸了。
我知道我永远的失去她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空荡荡的家里再也没有人会等着我了，我在她房间收着她留下的东西。她的本子每一笔的记录都是关于我。我给她寄回来的每一笔钱她都好好保留着，我把关于她的所有东西全部封存，留在苏市。之后我带着她的骨灰葬在了京市，我希望她能离我近一点。我给她买了最好的墓地，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享过福，走了我希望她能有最好的。
程溪满脸湿润哑着声音讲完，一个妈妈伟大的爱，寥寥数语，却足够让她的孩子铭记于心。
顾清河给她擦干眼泪，指腹摩挲着她哭肿的眼，一个聋哑母亲带着孩子，他不知道她们会遭受多少不公和委屈，但她依然把程溪教养的很好，给了程溪全部的爱。
“你妈妈很伟大。”他不像刚刚一样称呼“她”，而是称呼“你妈妈。”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程溪一直叫方清母亲了，因为在她心里，妈妈的位置早已经有人取代，那样沉重无私的爱谁也无法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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