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央_一映红【完结】(149)

  这番秘闻,无需半分多余解释,朝野人心自会自行补全这出权谋大戏:当年平王府弄丢长女,辗转送入宫中成为帝王宠妃,如今又借故将次女送至京中,里应外合,其狼子野心,明眼人一看便知。

  消息传至病榻之上,昏迷多日的皇帝堪堪转醒,听闻此事,急火攻心,当场呕出一口鲜血,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衰败,每况愈下,连起身都难,朝中大小朝政事务,尽数放手,全权交由叱西王打理。

  陈玄轶执掌朝政的第一件事,便是火速调拨大量精兵强将,驰援白玉关,助定远王退兵平叛。

  半月之后,边关战事彻底平定,捷报传至京城,说的是定远王未等援兵尽数抵达,于深夜亲率一支精锐轻骑,孤身闯入敌营,于万军之中取了平襄王首级,以乱臣贼子之罪,就地斩杀,以正朝纲。

  此事定下,病中的皇帝无半句异议,新掌朝政的叱西王亦无异议,满朝文武更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一句。

  众人心中皆如明镜一般,定远王这般雷厉风行解决叛贼,急着收尾,分明是要速速回京,为叱西王登基建稳固根基。

  果不其然,三日前,皇帝命大内侍亲拟圣旨,昭告天下,传位于叱西王陈玄轶。

  而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便是封废帝陈靖平为平安王,将江南一处富庶丰饶的封地赐给他,准其离京就藩,安度晚年,也算留了几分体面。

  朝中素来依附宁王的党羽,本想站出来抗议,可当宁王率先出列,躬身领旨,当众表示支持新帝时,那些人登时噤声,一个个垂首敛目,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再过三日,便是钦天监反复测算,选定的大吉之日,新帝将举行登基大典,万象更新,江山易主。

  本该即刻班师回朝,赶赴大典的定远王,却突然放缓了回京的脚步,主动上疏新帝,执意留在白玉关,扬言要彻底肃清平襄王余党,收拾好边关遗留的所有祸事,再行返京。

  前几日还雷厉风行,急不可耐斩了叛贼首恶,如今却慢条斯理,滞留边关收拾残局,这般反常之举,满朝文武无人敢揣度这位手握重兵的王爷心思。

  登基大典之上,礼乐齐鸣,百官朝拜,新帝陈玄轶颁布的第一条赦令,便是册封陈轻央为大长公主,殊荣加身,位同长公主之首。

  陈轻央身着华服,缓步出列,跪地领旨谢恩,礼毕起身时,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文武百官之首的位置,那处今日空空如也,独独缺了一人。

  平安王离京那日,未曾带妃嫔家眷,只带了一名贴身伺候多年的内侍,还有寸步不离守在身侧的侯洋。

  陈靖平驻足宫门前,回头望向那巍峨高耸、红墙金瓦的宫殿,眸中只剩一片茫然无措。

  自那日被下药昏迷后,他的身子骨便彻底垮了,再无半分帝王意气,夜里时常被梦魇缠身,惊出一身冷汗,每每夜半咳醒,辗转难眠,药石罔效。

  离宫之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冷宫,见了婉嫔一面。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昔日盛宠加身的婉嫔,细细算来,这身份还是他远房的堂妹,本名陈怀依。

  昔日里被他锦衣玉食供养着,容颜娇美、眉眼温顺的女子,不过几日光景,便被折磨得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不成人样。

  见到陈靖平的那一刻,陈怀依险些疯魔,扑在牢门前,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央求他带自己离开这炼狱之地。

  陈靖平只是垂着眼,静静看着她,眸中无半分波澜。他本就从未真心喜欢过陈怀依,当初宠幸她,不过是借着这份恩宠,让后宫安分,让前朝消停,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如今看着她奄奄一息,即将命丧冷宫,他心里没有半分怜惜,唯有几分莫名的烦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番模样,怕是让侯洋看了笑话。

  心中惭愧。

  侯洋却浑不在意,只站在一旁,看着哭嚎不止的陈怀依,眸中冷寂,无半分波动。

  他这一生,从未体会过什么儿女情长、刻骨铭心的爱恋,当初陈靖平做皇帝时,他也曾借着权势,享过几日骄奢淫逸的日子,可面对这些胭脂俗粉,只觉乏味至极,远不如跟未来的日子来的动人心。

  不,也不全然如此,倒也是有与旁人不同的人。

  今日在此,本就是为了等她。

  陈轻央赶到城门时,陈靖平与侯洋尚未出京,二人并肩立在城楼下,秋风萧瑟,周身都裹着一层落寞萧条的气息。

  陈轻央回身,示意身后的青郦将早已备好的行囊与银两递过去,声音平静温和:“陛下已派暗卫暗中护送,此去路远,你们不必急于赶路,万事珍重,小心为上。”

  侯洋上前一步,代为接过包裹,手心掂了掂分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朗声问道:“多谢长公主美意,我二人打算一路游山玩水,慢赴封地,长公主可有兴致同行?”

  陈轻央早已翻身上马,一袭素色裙摆随风轻扬,她朝着二人挥了挥手,语气坚定,无半分留恋:“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侯洋早已猜到她的答复,望着她策马离去的背影,身姿挺拔,渐行渐远,他轻声吐出两个字,风一吹便散在空气里:“保重。”

  城门缓缓开启,陈靖平在侯洋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自此远离这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上京,再无回头。

  进入闹市,陈轻央不在骑马,而是将马交给下人自己步行去了那处熟悉的巷子。

  那夜混战,调离了看守在此的余下暗卫,此刻这里属无人看顾之地。

  为了不饿肚子的两个孩子,竟在尝试独自填饱肚子。

  陈轻央默默看了一会,最后还是崔云雎眼尖率先看到了她。

  “姐姐!”

  崔月朗没拉住她,只能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

  他看了一眼锅中煮沸的水,是要煮面的,他收回视线沉默也走出了这间灶房。

  崔云雎自看到陈轻央那一刻起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哭起来,她已不是幼童,近日街上发生的事情她也知晓一些。

  她哭够了,见陈轻央并无安慰的意思,这才声音恹恹又怯怯地问:“姐姐,娘真的是那个贵太妃吗?”

  陈轻央挑眉,并未作答。

  崔云雎仰起头又问,“他们都说贵太妃是乱臣贼子才会死,是真的吗?我娘真的是他们口中的乱臣贼子吗?”

  陈轻央看着站在不远处,神情沉郁的男孩,下颌微抬,目光凌凌嘴角犹带笑意道,“说说你知道些什么?”

  崔月朗将哭的眼眸通红的妹妹拉到身后,仰起头眼中满是藏不住怨恨,“我知道是你杀了我娘,我一定会为我娘报仇!”

  他太小了,握着妹妹的手还在忍不住在颤抖,也正是因为弱小也显得不够聪明,不知势弱时该懂得藏拙,该懂得审时度势。

  而非像他此刻这样盲目、冲动!

  陈轻央眼底映入一把匕首,这个速度在她眼中并不算快,男孩的身手也并不算利落。

  许是崔同玉怕孩子吃苦,并不忍心在训练时下死手教化。

  陈轻央后撤一步。

  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思绪飘转至数年阴暗岁月的某日,可她当年并不是这样无用的。

  在那把匕首还没靠近她的时候,陈轻央一脚踢飞他的匕首,力道奇准,“你娘当年可不是这样训练我的,我在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能杀人了。”

  她一手负后,双脚站定,抬手:“死不了,就再来。”

  崔月朗在陈轻央手下过不了三招,最后一次直接被一脚踢飞到树上,整个人如崩断的弓弦重重摔在地上。

  崔云雎已经看呆了,看到哥哥摔在地上整个人都吓懵了。

  陈轻央冷冷笑了一声,“蠢货。”

  她收回视线去看崔云雎,她像是魇着了,整个人颤抖不止,眼眶还有些无神。

  陈轻央叹了一口气,她只是想来处理崔同玉留下的烂摊子,本意并不是折磨死这兄妹俩。

  她让青郦将人带下去医治,她决定入宫一趟。

  新皇给了她出入皇宫的自由,为了彰显偏爱,并特许她能直接面圣。

  陈轻央成了权柄无二的人物,有新皇庇佑,这份恩赐只会让人献艳。

  风光无限中她却能一如既往的规矩守礼。

  倒是少了被人攻讦的借口。

  等新皇下了早朝,陈轻央道明来意,她要带着崔同玉的那两个孩子离开。

  陈玄轶诧异,“那两个孩子随意安置就好,他们的身份未过明路找不了大户人家收养,但是保他们安稳长大还是可以的。”

  “皇兄相信血脉吗?”陈轻央突然问。

  陈玄轶微怔:“什么?”

  陈轻央眯了眯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不过是觉得血脉这种东西有些神奇,我身上流着先帝和她的血脉,只道是运气不好,骨子里只装了卑劣。”

  陈玄轶见她这样自嘲,很是不满:“轻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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