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央_一映红【完结】(72)

  李献一边搭脉,眉峰凝地愈来愈高,他问道:“王妃可常年服用过药?”

  “只在最初一段时间用过药,待脉象平息后只用过几次药囊助眠。”

  李献依旧是满心疑惑,他说话时稍有迟疑:“王妃的身体从脉象上看是陈年顽疾以至的亏损之症,但是这些问题常显在上了年纪的老者身上,王妃年轻,这般长此以往的以精养气只会少寿。”

  她怔怔出神一瞬

  ,待回神后,又慢慢拉起衣袖,将手臂放了回来,陈轻央说:“命里轮回数十年,几度春秋过,我的速度也不过是比旁人更快一些。”

  这便是不打算看了,然而她放下的手臂并未落实到原处,而是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握着,重新放回了桌上,手掌的主人握着她的手很有技巧,能够将她牢牢制住,既不会令她轻易挣脱,也很有分寸的不会捏握疼了她,他问向李献:“该如何治?”

  陈轻央从来不将希望寄托在毫无把握的事情之上,因为她经历不起任何一次的失败。

  “这顽症分了许多,”李献皱着眉,“像是玉婉姑娘的情况是自娘胎带出来的弱症,需要精养,与殿下这救治之法,异曲同工,只不过这差别就是殿下的伤症源于后天所造成的,自然的也就更加难熬一些。但是想要彻底治愈也并不是全然不可能。”

  陈轻央垂下视线,却不经意间扫到那双捆固了她腕臂的手,交叠在一起的双手间有着十分明显的区别,那双骨节分明手,手掌很大,手指十分的长,能够轻而易举的将她箍牢,这双手上能有无尽的力量,又能十分克制的不曾弄疼过她。

  这样看着,她突然在他掌下翻转了手腕,紧接着又灵活的翻手推上,压住了他的手掌。

  掌心猝然间撞进了软若无骨的触感,他正想着有所回应,那双手就又缩了回去。

  梁堰和没在去擒她,因为他见到了少女眼中的那抹失魂落魄,这种感觉微妙难言。

  陈轻央的确是想到了很多,季敬殊从为她看诊的第一日起,就与她将这前因后果说的清楚明晰。

  她的伤是幼年时常年累月高强度的训练所留下的顽疾,再加上从未有人为她引教调理,当初那人全然不顾的将内力灌输给她时,并未考虑过她的身体能否接受,幼年孩童的经脉发育尚不完善,若是有人细细调教也就罢。

  但是那令人全然接纳不了的内力只会在体内横行霸道,久而久之,这周身被内力窜过的地方,就像是漏了风的洞,凝聚的内力只会源源不断的流失,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消耗自己以后,用来填补那些漏洞空缺的,将会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

  直到无所消耗时,也正是她的身死之日。

  这种情况固然可怕,但是比这更可怕的却是若她想彻底治愈这种情况,有着极大可能便是,等到最后她可能会连一战能力也无。她要报的仇还没报,要找的人还没见到,若是变成了一个废人,那和他人为刀俎,而自己为鱼肉,又有什么区别。

  她接受不了这个局面!

  她不要像一个废人一样,只能待在静心饲养花草的温房内!

  梁堰和看出了她眉眼间的那抹失控,握住她的肩膀时,带了些不容抗拒的强硬,“别怕,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动了少女脆弱的弦丝,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紧随而至带着镇定与决绝的声音响起:“我不需要!”

  她说完这四个字,又重重深吸一口气,平复道:“我这样…就很好!”

  李献眼瞳微微颤抖,在对上梁堰和的目光时,无数念头自脑海转眼呼啸而过,原本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不敢轻易尝试说出口。

  “王妃近期动过内力,近日是否感觉故态复萌?”

  李献的声调微微变了些,与这种贵人相看的确是心累,不仅需要拿出所有的看家本领,就连这言辞间都要谨慎三分,那一次调动内力是因为什么,李献隐约知晓,好在他嘴严倒也没很是直白无脑的问出来,只是掠过这个话题说:“修复经脉就需要引渡全身内力流逝,但是,我有一个办法能够保全内力不散,这种办法冒险”

  他是杂学出生,各种能营生的手艺他都会一些,能破奇门遁甲的阵,能有救治沉疴的药,借着这些经历他无往不利,但是他却从未试过这样冒险大胆的方法。

  陈轻央向他道谢:“无把握的事,从来风险很大,我不甘冒其险,自然也就不必费心。”

  她的声音柔软冰凉,只会让人抑制不住的溢满出更多对她的怜惜。

  梁堰和忍不住的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指腹温柔的抚摩过她的眼尾,心中疼惜。

  若非是特定的环境造成伤害,那便只会是人为,这种霸道且紊乱的内力就算是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够承受,而按照时间推算,这种病根是在她幼年时就已经种下了,而在这之后的漫长岁月中,她需要不断的与这股不属于她的内力去碰撞、去磨合,一寸一寸且强劲的去磨平棱角。

  消磨她本应有的劲骨铮铮。

  这些怅惘的回忆在今天被勾起,陈轻央紧绷着心绪,随着李献悄无声息离开,这种情绪也不知不觉裹了上来,她有些出神的想了很多事。

  “一定会有办法的,”他说着,伸出手摩过她细腻的侧脸,带着浓重的安抚。

  陈轻央不由自主地偏开了头,这一偏令那只手腾然落空,梁堰和微顿,最后落在了少女细薄的肩头上,磁沉的声音响起,他又一次的与她开口,“不要担心,有我在。”

  这句话是她数年岁月中许久未曾听过的,昔年这般待她,能够为她挡在身前的人已经死了。

  她似乎是在滕然之间清醒过来,心中的动容轻颤,那也仅仅是追忆亡人才有的,她那双润亮的眸子,去看他,轻声说:“其实,也……”

  她的话音被男人低声截断,那声音低磁清越,“我会为你安排好的。”

  知他的确是想救她,陈轻央的心被瞬间提起,那一瞬间充盈着隐秘的期待。

  等梁堰和离开之后,外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下,不知不觉过了许久,眼前这接天一幕的黑如同吞噬万物的巨渊,倾盖天地色。

  站在船板之上,她捏了捏眉心,那晃动的影子,随着波荡的江面起伏轻动。

  再有几日便能回去了。

  这风吹久了,心中只依稀生了疲态,余光见到了一盏乱晃的灯时,她下意识回过头去,提灯站在那的身影衣着单薄,柔顺似水。

  这条过道并不宽,她们同时站在这扶栏边,看了她许久,这才慢悠悠出了声:“楚姑娘有事?”

  这里并不是通行的路,窄的只能供一人行走,楚玉婉倒像是……来寻她的。

  果然,再问出这句话以后,楚玉婉向她行了个礼,“玉婉是有事想求殿下。”

  她的眸光透过那窥荡的夜幕,直直掠来,那是一种让人感觉到冒犯的目光,“求殿下,帮玉婉留在上京!玉婉在北境没了亲人,回去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求殿下帮帮玉婉!”

  陈轻央蹙眉,不大明白楚玉婉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又或是说,她想做些什么,“梁堰和待你不错,送你回去也不过是为你着想,上京水深,若是留着你并无任何助益。”

  见她面色苍白,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还要捂着嘴咳嗽,就快要站不稳了。

  陈轻央扶住她,听她虚弱无力的说:“玉婉可以不入城内,就只住在城外,只要不回北境就好。”

  陈轻央这才有些震惊了,她不明白楚玉婉为什么不愿回去,再说了她不愿回去,该禀的人是梁堰和而不是她,莫不成还真当她有那吹枕边风的本事。

  “楚姑娘怕是求错了人,送你回去是王爷的意思,我事先知之不多,不若我派人将王爷请来?若是有什么误会,再此说开也好。”

  楚玉婉微顿,道:“不必,希望王妃不要将此事告知王爷。”

  她握着手中的灯,表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在说完这些话以后,她很快的就又走了。

  陈轻央本不将此事放于心上,纵使她不说,也自会有暗卫将此事传给梁堰和。

  只不过就在她夜里快要入睡时,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主仆两人的说话声,倒是未刻意遮掩,却才显得奇怪,一阵细微拉扯的碰撞声,在紧接着,她听见窗户被碰开的声音,然后她接着那一点点光。

  看到了地上丢弃之物。

  陈轻央未点灯,只是凭借着熟悉的感觉,走到那个地方,在捡起地上的东西后,她定睛一看,是一个纸团。

  在暗卫眼皮子底下与她这样传消息,也亏楚玉婉能想出来。

  将纸条展开,光线朦胧间她推开了些窗,一扫而尽内容后她心脏一紧,过了好一阵耳朵里还能听见胸腔里面咚咚咚的声响。

  这种噪音让她下意识的点燃了油灯,打算将东西焚毁。

  灯亮起的一瞬,明晃晃的光照进眼底,她突然又有过一瞬犹豫,而是将这纸团重新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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