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02)

  赵缭不忍看他,只颔首静默。

  多时,一串脚步声从神经的末梢响起,层层减弱。到耳畔时,就只剩一人的步声。

  赵缭连忙下跪,叩道:“末将叩见陛下。”

  荀煊松开扶着的桌角,艰难跪下叩首时,身型比年轻的赵缭丝毫不曲。

  “微臣叩见陛下。”

  “咚,咚,咚。”

  平稳而厚重的脚步声算是回应了他们。

  脚步声的尽头处,是高长荣紧跟着搬来,放在皇上身后的软椅。

  赵缭低着头,看不到皇上,但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扫在自己身上。

  屋中没有人声的这漫长一瞬,其他所有的声音都在喧嚣,就连蜡芯“噼啪”的燃烧声都震耳欲聋。

  跪在冰凉的石地上,虽然很好忍受,但膝盖上也必然是不适的。

  赵缭不知道荀煊,是怎么熬过这身心俱煎的时刻。

  “荀司徒,听说你从察事营出去后,大病一场,现下可好些了?”

  许久后,皇上终于开口,不咸不淡问了一句。

  荀煊的头叩在地上,传来的声音清晰又模糊,像是从地里传来。

  “深谢陛下关心,微臣已无大碍。”

  “也是。”皇上干笑了一声,“司徒名满天下,自然有人将至宝寻来,给司徒送上。”

  荀煊回去何止是大病,直直昏迷多日,昨日才有了意识。

  昏迷中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此时皇上说这么一句,倒让荀煊不知怎么接了。

  好在皇上似是只是随口一提,紧接着道:“好了,都起来吧。”

  “是。”

  赵缭起身,才看见审讯室已屋门紧缩,屋中就剩只皇上、荀煊、高长荣和自己。

  皇上端坐软椅,高长荣立其身后。

  暗无天日的铁屋中,烛火勉力摇动的光明在皇上面上扑朔,明暗交替中愈发让人看不清。

  赵缭都垂首静立半晌,荀煊才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长袍笼罩得住身形,笼罩不住双腿因无法支撑身体,而发出的颤抖。

  让人跪了半天的皇上,好像才刚刚看到荀煊的虚弱,怪道:“不知荀司徒病重吗?怎么也不给拿个矮墩。”

  高长荣告了罪,忙不迭取了个矮墩,放在荀煊身后。

  荀煊惶恐得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矮墩,一时没敢坐,还是高长荣低声道:

  “司徒大人,皇上让您坐呢。”

  荀煊这才缓缓坐下,却觉得比跪着还不舒服些,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还不到朕给你的时限,你倒是想明白得很快,就是不知道想明白了什么。”

  “陛下……”荀煊抬头,衰老的眼睛看着皇上,“臣荀煊,是元庆三年先帝在金銮殿上钦点的开科状元,是天子门生。

  臣一生无儿无女、无家无业,心之所向唯有海晏河清,陇朝天下千秋万代。

  臣万死,也绝不会横生异心,题写反诗,背后更无人教唆。”

  这一番话,荀煊已经剖白了太多遍,但每次还是恨不能剖开心肺,让君父看见。

  “司徒。”皇上伸手,高长荣连忙将一封奏折捧上。

  “察事营在你的书桌上,拿到了你还未给朕递上的请辞书,说你想落叶归根,告老还乡。

  你一生勤勉,功绩斐然。便是受人教唆,无意写下一些词句,朕也可以宽恕你,会允你带着夫人回到故土,安度晚年。”

  “陛下……”荀煊起身,膝盖重重落地,苍老的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道:“陛下圣鉴,诚无人教唆卑臣。”

  赵缭低着头,听得心中一惊。

  原来皇上不是全然不信荀煊,只是太想把握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毁掉心腹大患。

  什么审讯,不过是一场诱供。

  “若没人教唆你,那丹凤门外,口口声声说朕不察民心、为你请愿的学子,便是受你教唆了?”

  诱供不成,这便是威胁了。

  这一问,荀煊刚努力平复住的心情,再次开口时,还是老泪纵横,长长叩首道:

  “卑臣掌科考文育,然履职不严、教习无方,让群生亵渎圣威、喧哗圣庭。

  此皆卑臣一人之过,叩请陛下念在他们苦读艰辛,又年轻不晓事,饶恕他们,莫要堵死他们的求学科考之路。

  这些学子,都是日后可用的人才啊。臣……”

  荀煊哽咽住了,半天才终于能接着道:“自知罪孽深重,无愿回乡,只愿赎清罪过、万死不辞。”

  赵缭恍然,荀煊今日求见皇上,不为学子求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以命换他们的前路。

  这决心只让皇上不适,他身子向前倾来,臂撑在椅扶手上,直视荀煊,厉声问道:“你这是要用自己的晚年和数百学子的前路,换他一人?”

  荀煊半天未答,缓缓直起身来时的艰难,客观地勾画出他所下的决心。

  再开口时,泪已止住,声音沉静。

  “终臣一生,奉守己心,百折不悔。

  门外学子,苦读圣贤,只为经世济民。

  卑臣是不愿让这些洁净之物,成为构陷他人清白的利器。”

  这回答,着实够硬。可以说彻底堵死荀煊所有的生路,赵缭简直要愕裂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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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老师最后一次保护小李了

  第122章 一心求死

  最温和聪颖的荀司徒, 怎么会冲动冒失到说出不用拔高,都可以被定为大不敬的言语来。

  而皇上的回应,更是耐人寻味。

  没有恼羞成怒, 没有勃然大怒, 甚至没有否定与反驳。

  只有远比那些都更可怖的, 长长久久的沉默。

  许久, 他才缓缓吐出一句:“你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荀煊理正摊在地上的衣袍, 正色道:“有。”

  “说。”皇上吐出一字, 已有切齿之音。

  “陛下,这是臣此生最后的谏言, 只求陛下想明白……

  七皇子,不是崔氏子,是李姓儿。

  求陛下回头看看,您最容不下的那个人,这么多年在猜忌的夹缝中,还是长成了磊落君子。

  于公,他是忠君之臣,可为生民效力;于私,他是爱父之子, 可为陛下分忧。

  卑臣死而无悔, 只愿有人哀生民多艰。陛下身边, 有人真心侍奉。”

  荀煊双手交于身前,恭敬俯身,不卑不亢,字字呕心沥血。

  从暂时身处局外的赵缭听来,纵使荀煊是李谊的老师,因这番话太过诚恳, 根本听不出什么美言学生的私情。

  只有为国、为君、为民察举人才的公心。

  可在皇上听来……

  “荀煊,这就是你要说的吗?”

  “是。”荀煊叩首,声坚如磐,“再无他言,求陛下赐罪。”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皇上站起身来,抚掌而笑。

  “当年,叛军兵临城下,朕在逃亡之际,仍冒着走漏风声的风险,遍告群臣,和朕共谋生路。

  可那日群臣是怎么说的?旧主平庸无能,而崔公才德兼备,于公于私,于国于民,都将是明君。”

  皇上踱着步,边说边笑,笑声中没有时过境迁后的释然,只有与日俱增的怨恨。

  “于公于私,于国于民……

  司徒,这些年我仍不得其解,你们拥戴崔敬洲、拥戴李谊,不过只是不忠之臣生出谋逆之心。

  怎么就能找到这么伟大的理由。”

  荀煊叩首在地,甚至没有抬头再看一眼自己眼前,君父绫罗华贵的靴子。

  宣平帝早已不是当年的宣平帝,荀煊早已知道。

  但他没想到,自己效命十几载的君父,连老臣死谏的最后一言,也听不进去了。

  他本想,自己有生之年做不成的、做不到的,他为生民教出了李谊,可以让李谊去做。

  可现在,荀煊明白,自己活着,什么都做不了,死了,也什么都没留下。

  “须弥。”皇上开口,俯视着脚边的老臣,看都没看角落的赵缭一眼,冷冰冰道:

  “司徒荀煊殿前失仪,着竹笞十下,以儆效尤。”言罢,皇上补充一句:“观明台首须弥,亲自掌刑。”

  说罢,皇上转身而去,头也没回。

  “是……”角落里,赵缭终于等来,自己今日唯一的用处。

  虽然早已心里有数,但她还是看了高长荣一眼。

  果然,高长荣在转身离开的瞬间,袖口比出张开的二指。

  竹笞,是最轻的刑罚,区区十下不过是伤个面子。

  但殿上刑,生死从不由刑罚的种类和数量,只在主子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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