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27)

  哦对对了,我刚刚成亲一年,我新婚的妻子才刚有了身孕,我实在是……”

  “知道了,出去吧。”赵缭放开抱着的手,面色未动:“这等苦差,不愿意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若你敢漏出一个字,你八十岁的老母、新婚的妻子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只能在黄泉下共享天伦了。”

  “明白明白!”小状元忙不迭道,如蒙大赦一般,连滚带爬出了密间。

  “带下一个。”赵缭的眉头又紧了几分,朗声道。

  这次这位上了些年纪,与已故的荀司徒颇有几分私交,在朝中因洁身自好、不畏权贵而有几分美名。

  可赵缭早已没了任何期待,靠着喝茶沉思。

  那人同样把文书看了半天,不时用余光瞟向赵缭。

  赵缭把茶杯放下,抬头不轻不重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那人感觉如坐针毡,仿佛被嘲讽了一般,登时把文书往桌上一扔,气呼呼道:

  “可不是本官怕了虞相不敢去,而是本官无论如何,也绝对不可能与你们观明台这群鼠辈为伍!

  你们还敢打出清君侧的名号呢,我看最该被清的就是你们!”

  这一番话,把赵缭听笑了。

  那人见状,恼羞成怒直接暴跳如雷,连连剖白道:“你搞清楚!可不是我不敢去!”

  “出去!”赵缭收了笑容,断喝一声,一句话都再懒得说。

  那人被这声吓了一跳,气得瞪了赵缭,还是灰溜溜出去了。

  “让他闭嘴。”赵缭捏了捏了眉头,无语溢于言表。

  天黑之时,名单上最后一个人也狼狈离开。

  隋云期和陶若里在密间外,正犹豫着怎么进去面对赵缭的怒火,赵缭已快步而出,手里拿着生民录,留了句“我出去一趟”,就不见了踪影。

  。。。

  “你是何人!竟敢夜闯皇子府邸!”

  七皇子在盛安落脚的宅邸院中,月色如水倾泻,落在负手而立的赵缭身上。

  “末将有要事,求见七皇子。”赵缭沉声道。

  人都在院子了,好一个“求见”!

  侍卫长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堂堂观明台首、朝乘将军,竟翻墙而入,恍如盗贼,我可没看出足下求见皇子的诚意。”

  赵缭耸耸肩,不以为然道:“密事相告,不适宜大张旗鼓地求见。”

  “无论何等密事,皇子府邸也不容你如此放肆!”侍卫长怒道,可眉眼中,分明有些许闪躲。

  赵缭精准捕捉到,向前走了一步,道:“容不容我放肆,也得请七皇子出面一见。”

  “不见!”侍卫长拔剑相向。

  “不见?”剑光寒寒,赵缭不仅不必锋芒,反而还又向前几步,冷笑着戏谑道:“不会是七皇子不在盛安,所能不能相见吧?”

  第155章 生民多艰

  侍卫长一听, 像是炸了毛的猫,差点都要跳起来,一口反驳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妄加揣测皇子!”

  赵“唰”得一声拔剑而出, 步步紧逼道:“稽查百官, 乃是陛下赋予我们观明台的权力。

  驻都皇子无诏离开盛安, 可是重罪。今天就是掘地三尺, 我也非得见到七皇子不可。

  不然, 那我只好以私自离京状告之。”

  “你……!”侍卫长气得咬牙切齿, 手里的剑越握越紧,“那便看看七皇子府容不容你放肆吧!”

  剑拔弩张之间, 眼见一场争斗不可避免。就听“吱呀”一声,侍卫身后的屋门打开,门中央的人,正是李谊。

  “须弥将军,好大的阵仗。”李谊玉面寒,声更寒,开门的手从门框边缓缓垂落。

  “还不是因为,您实在是太不好见。”赵缭笑了一声,收剑回鞘, 躬身行礼:“末将参见七皇子。”

  李谊欠了欠身, 道:“将军多礼了, 里面请吧。”

  “是。”赵缭笑着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屏退下人后,李谊斟了一杯茶,还没放到赵缭面前,赵缭已经先把一卷卷轴放在他面前。

  “这是?”李谊还是把茶杯先放在赵缭面前,看了一眼卷轴, 并没翻开。

  和七皇子,赵缭省去大段铺垫和寒暄,张口便毫无预兆地大段背诵起来,语速之快之流利,令人瞠目结舌。

  “荥泽,隶属平州,位于陇朝中南,人口三万两千五百一十四人。

  五年前,拥有有田者一万余人,时值今日,在册有田者,仅仅七百六十五人。

  便是这七百余人中,实际持田者不足半数,剩下皆为挂名。

  所持田者,无一例外,皆为与荥泽虞氏族人,或与其关系亲近者。

  寻常百姓若想种田,只能以年金五十至一百五十两之数额租赁,然一年收成远远不及租田之资,更要缴纳沉重赋税。

  以城南农户张大西为例,他租种虞家荒田十亩,全家七口人不论老少、不论寒暑地辛苦劳作一年,收成为白银六十一两,租田之资为七十两,赋税为二十一两。

  若不租赁田地,只能种虞家之田,归虞家管辖,不得归家。

  以城东农户李长川和妻子为例,今年是他们给虞家种田的第二十四年。

  这二十年来,他们每日寅时起,子时歇,一日休息时间不足两个时辰,二十四年无休,住草房、吃虞宅剩下的泔水,动辄被工头打骂。

  二十年前开始,他们的四个儿子陆续开始为虞家种田,五年前,他们的孙子也开始为虞家种田。

  而荥泽所有的私塾,都只招收虞家及与其有姻亲之家的子弟,当地其他富绅之子若想入学,都要缴纳巨额‘学资’。

  寻常百姓之子,无一人有书可读,只能世世代代流血流汗流泪,为虞氏族人奢靡生活的艰难奋斗终生。

  在平州,上到知府、下到里长,全为虞氏马首是瞻,事事以虞家为先,无论财政、律法皆为虞家倾斜。

  四年前,虞家一旁宗子弟奸杀一对母女,其家人四处求人做主,却投告无门,连尸首都没有要回,最终在悲愤之下,最终举家投井而亡。

  而这样的生活,荥泽的百姓已经过了几十上百年。”

  赵缭流畅地滔滔不绝,没有丝毫的停顿,即便说着这样的惨剧,仍旧面部表情,倒像是背书。

  李谊始终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也没有翻开面前写着“生民录”三个大字的卷轴。

  赵缭终于停顿一下,重新换了口气,继续道: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百姓没有田。没有田,就没有银子,没有读书的机会,没有尊严,只能受虞氏折磨。

  所以……”

  说到这里,始终流畅的赵缭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一天之内被拒绝了十几次,而是无论谁答应,李谊都不该答应。

  就是深藏藏锋,他尚且无法安然度日。

  可如果作为皇子的他,站出来扛起反太子的大旗,就是再崇拜他的拥趸,也不会觉得他有任何公心,只会觉得他野心勃勃,意图搬倒太子,然后取而代之。

  更别提在皇上眼里,这就是那个暗藏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之后,彻底撕下伪善的面具,吹响了夺嫡的号角。

  远远躲开朝政,他尚且能苟且偷生。深入其中,他将尸骨无存。

  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任何人,赵缭怎么可能来吃这个霉头。

  “算了……”赵缭说不出口,“腾”得站起身来,回头看了李谊一眼:“末将此来,就是给皇子讲讲故事解闷,您听过就忘了吧。”

  说罢,也不给李谊说话的机会,抬步就要走。

  身后,李谊也站起身来,唤道:“将军!”

  赵缭缓了脚步,就听身后人没头没尾,凭空说了一句,“我愿意去。”

  “什么?”赵缭大惊转过身来,看李谊扶着桌子站着,玉面永远寒凉,可他的目光,永远温和沉着。

  “我还没说什么事。”

  “你收集了所有虞氏族人在荥泽侵田的证据,现在需要人去揭开。”李谊把《生民录》递给赵缭,“给我吧,我去揭开。”

  李谊答应得这么简单,倒让赵缭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知道答应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你可以考虑一晚上,我明天再来问你。”赵缭难得缓和了语气,接过《生民录》要走。

  李谊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放在桌角。

  后日是一月一次的大朝会,百官要入启祥宫觐见议事。

  “此折我已拟好多日,只待后日呈上,向陛下请命。”李谊仍旧不紧不慢,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不过引子还得将军出手。”

  “知道……”赵缭默默点了点头,“万事俱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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