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29)

  赵缭无法,只好止步,回头就看到快步追到身后、铺面来风的人,是朗陵郡王李诤。

  “将军,七皇子好像有话同你说。”李诤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急急开门见山道。

  可李诤明明喊住的是须弥,话也是同须弥说的,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庄安饶。

  在李诤身后,李谊才刚刚走来,就听到这话,脚步无可奈何得一顿。

  “庄都知,既然七皇子同须弥将军有公务要说,不如我们先回避一下。”

  说罢,李诤拉住庄安饶的胳膊就要带她走。

  须弥原是要拦住的,可看庄安饶垂下眼神,虽然有犹疑,但没有排斥和恐惧,就知道他们早认识,便收回了手,容李诤把人带走。

  两人往花园深处去后,喧闹的世界突然就只剩下赵缭和李谊。

  李谊躬身行礼,歉意道:“是清涯行事荒唐,唐突将军了。”

  “无妨,末将参见七皇子。”赵缭惜字如金,躬身回礼道。

  “将军多礼。”李谊虚扶赵缭,两人同时直起身来。

  因为担心再有人进花园,撞到李诤和庄安饶,生出流言蜚语,又都觉得对方会走,两人都是坐在路两旁的石椅上时,才发现对方坐在了自己对面。

  好在都见过太多彼此狼狈的时刻,也真刀实枪搏命过,此时在仲夏的夜晚安静对坐,两人之间没有尴尬,只有熟识的平和。

  “那些人怎么样?”李谊说得模糊,但赵缭却明白他再问什么。

  从荥泽进都城告状的人,冲着谁不言而喻。而盛安府的人,几乎都是虞党一派,盛安府尹更是虞沣学生。

  那几个百姓进了盛安府,李谊不能不担心。

  “放心,所谓只手遮天,不过是坐井观天。有利益的地方,就没有伸不进去的手。”

  赵缭说的也模糊,可李谊悬着的心却也放下了。

  “倒是您。”赵缭抬眸,直视李谊,“真的决定好要去了吗,这一路可是九死一生。”

  直捣虞氏一族的老巢,无异于把刀架在当朝宰相脖子上。虞沣反扑的力度,不想而知。

  “嗯。”

  没有坚定的自白,没有豪情的壮志。

  李谊轻轻点头时,落在玉面上的竹影也在晃动,让人感到清爽夜风拂过的痕迹。

  赵缭不再陈清厉害,只道:“那您只管往前走。”

  简单的承诺。

  地狱鬼首,喜怒无常,杀人如麻。

  可只有得到她的承诺,李谊才感觉心不用始终高高悬起。

  “多谢将军,您也多保重。”

  。。。

  第二日的朝会,一如长期以来的朝会一般,按部就班、各司其职、昏昏沉沉。

  等到所奏之事俱已言毕,众臣的身上好似都闷出一层青苔。

  “众位大人可还有事要奏?”司朝太监立在屏风外,看向群臣。

  重臣沉寂。

  “那就退……”

  “且慢!”

  群臣中,一绯衣男子让出,行至中央,拜后言道:

  “微臣还有一事启奏。”

  众臣余光望去,是自从还朝后,因病次次缺席,头一次出现在朝会上的李谊。

  虽然李谊贵为皇子,但因其他皇子都已封王,依次站在群臣之首。

  而李谊仅官至兰台令,并未封王,所以只站在百官之中。

  “兰台大人请讲。”

  “微臣听闻,昨日有二十余名百姓扶棺入城,似有冤要诉。如今已进入盛安府一日,不知其民冤屈为何,所诉为何?”

  这一问,颔首沉默的群臣眼中,俱是惊异之色,内心震惊更如哑炮乍响。

  昨日声势浩大的告状队伍,城中群臣谁人没听说。

  但谁也没当回事,毕竟都知道,以虞沣的势力,必然压得住,传不进宫中。

  然而,居然有人敢在朝会之上挑出此事!

  而这个人,居然还是一向柔和淡泊、素有谪仙人之称的七皇子!

  虞沣不仅代表荥泽虞氏,更是东宫最大的助力。

  今日旁人挑起这个话头,其用心尚且有待考究。

  可一个皇子提出,就只有夺嫡这一心无疑。

  在震惊之余,不少人心中还有了水落石出、尘埃落定后的一声冷笑。

  颠覆过陇朝的乱臣贼子之后,终于不装了。

  而就算是从来仰慕李谊为人的臣子,此刻纷纷侧目于他时,眼中也只有不善的怀疑。

  再看群臣之首的虞相,面色如霜,但背影岿然不动。

  无数心里震荡之上,是鸦雀无声的朝堂。

  所有人都守紧自己内心的惊愕,却一言不发。

  就连职责为掌控朝会的司朝太监,此时也只是侧身看向屏风内的动静,不知如何是好的同时,汗如雨下。

  第158章 无锋之战

  直到屏风里, 高公公从屏风中让出,站定后开言道:“钱大人,您作为盛安府尹, 不如由您答兰台大人问吧。”

  这就是皇上允许问的意思。

  盛安府尹钱华晖一愣, 眼中有紧张和不安, 但并没有疑惑。

  “是。”钱华晖集中了十二分的注意力, 出列行礼。

  “回陛下, 回兰台大人, 有民扶棺入城,确有其事。

  经微臣连日询问求证, 得知主要死者系因情自杀,但其亲眷无法接受真相,妄图以尸讹诈,未能得逞后,羞愤难当,离开荥泽。

  之后,在离乡的行船上遇风暴,不幸遇难。”

  钱华晖说得流畅自如,神色如常。

  “他们所诉为何?”李谊侧身追问。

  “刁民所求, 无非钱财。”钱华晖即问即答, 说得理所当然。

  刁民, 求财。

  这两个词在进入李谊的耳朵时,像是直穿耳膜的利器那样不适。

  炎炎烈日下,年迈的父母推着女儿因被糟践,而显得狰狞的尸首四处申诉,得到的,却只有女儿与日俱增的尸臭。

  当所有的希望被一一戳破, 他们看着自己活着无法庇护、死后也得不到说法的孩儿,绝望终于无可复加,只有一死,方能解脱。

  他们剩下的一儿一女,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亲人和依靠,领回父母阿姐尸首的当天,被官府毒打一顿作为补偿,也是威胁。

  走头无路之中,他们毅然追随父母,以死为生。

  这样可怜、可悲的一家人,至死难安,曝尸千里,至今还躺在盛安衙门中,因验尸被开膛破肚。

  然而在审理他们案件的主官口中,他们只是讹取钱财的刁民。

  李谊震颤之中,不由看向钱华晖,想从他也有温度的脸上,看懂为什么他能对着真相颠倒黑白,对着亡人倾倒污水。

  然而钱华晖昂首而立,目光炯炯,毫无漏洞。

  就在李谊因极度费解而沉默的刹那,钱华晖脑筋一转,随即转向李谊,身子躬得更低,谄媚笑着问道:

  “不过兰台大人,下官实在不解,前来盛安府鸣冤者并非此一例,您为何唯独对此一事,如此上心?”

  这一问,直击李谊当堂发问的动机,可谓大胆至极,却也是绝境求生的绝佳出路。

  钱华晖自问懂得圣人之心,博河之乱是他头上永远的阴影,李谊才是他最忌惮的人。

  与其越描越黑,不如祸水旁引。

  然而,从来看着温和似水的李谊,却紧缩眉头,眼睛因为震惊和愤慨,而流露出凌厉的光芒。

  他并不回答,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诘问道:“若其人真为情而死,身上为何会伤痕累累,更有为人玷污之痕?”

  钱华晖笑了一声,轻松之状不必细说,甚至唱戏似的,露出一副友好而不解的神情来:“那真是怪了。

  尸首运来盛安,直接进了盛安府,从头到尾都只有我盛安府中人见过。

  见过尸首的,只有本官和盛安府的仵作。我们这些亲眼所见之人,并未发现所谓的伤痕,不知从未见过尸首的兰台大人,又是如何知

  道的?”

  钱华晖显然毫无紧张之心,不然怎会有闲心,一句话就设置一个陷阱。

  这个问题,如果李谊答否,方才所说的伤痕就是道听途说、有意栽赃。

  若是答是,则说明他事先已经见过尸首,或者起码是了解情况的,钱华晖就可以顺理成章将幕后主使的帽子扣在李谊头上。

  所有人的屏息凝心之中,都在洗耳恭听碧琳侯如何处置自己微妙又不利的处境。

  但其实,自己是什么处境,会招致什么后果,根本不在此刻李谊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平视着前方,却都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

  这些聪明人中的聪明人,这些高官中的高官,他们敏锐而麻木,只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再大的火焰,于他们也只不过是一场消磨时光的焰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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