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87)

  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回不去了。

  就像她面前,好像也无路可走了。

  陶若里看着赵缭的眼睛愣住了,比她更迷茫。

  他第一次在赵缭的眼底,看到了混沌。

  隋云期如常笑了一声,举杯碰上了赵缭的酒杯,就一饮而尽,然后大剌剌坐下,在陶若里暗示怂恿发问的目光下,旁若无人地大吃起来。

  “你们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隋云期起了个话头,抬头看了沉默的两个人一眼,自顾自说了下去。

  “那年,为了让须弥、隋云期、陶若里三个人,有有迹可查的过去,李诫给我们套上破衣烂衫,让我们在盛安城中乞讨了半年。

  有一回,你……”隋云期指了指陶若里,“炊饼铺的大婶看你饿的快死了,给你拿了个刚出锅的炊饼。你拿着就往回跑,回来一看,才发现你握得太紧,烫了两手的泡。

  那么大的泡,你居然都没发现。

  我们三个边吃边说,挨饿可比挨打还难受。”

  “可不是。”陶若里苦笑一声,脱下护手,亮出手掌,上面有好几个浅浅的圆痕,“现在还在呢。”

  赵缭苦笑一声,仰头饮尽一杯酒。

  “还有一次……”隋云期看向赵缭,“我烧得厉害,怎么都退不下去,你就去药铺跪着求药。老板刁难你,要你唱个曲,才给你药。

  我当时真怕你把人家药铺点了,结果你问人家‘我不会唱曲,给爷舞个剑行吗?’

  我至今忘不了,老陶背着我,看你拿树枝,舞剑舞得那么认真,满头大汗。

  吃药的时候,我哭了。我烧退的时候,你和老陶哭了,一边哭一边喊‘活了,他活了!’”

  三个人都笑了,半低着头,眼眶也都红了。

  “就是十年前的今天,上元日,你的生辰,下了好大的雪。

  我们乞讨了一天,也没要来一口吃的,最后累的走不动,就坐在路边的墙角。

  还是我说,怎么的也是个生辰、是个节日,总得过一下。

  我们就从台阶牙子上,一人捧了一捧雪,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边吃还边骗人骗己,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可口的珍馐了……”

  隋云期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天他一抬头,就看到他们坐着吃雪过生辰的地方,对面就是高大的府邸、金光闪闪的匾额、灯火通明的豪宅。

  那是,鄂国公府。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缭苦笑着问了一声,声音有一些堵了。

  “我想说,我们这一走,可就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了。”

  “老隋!出征前夕,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隋云期还没说完,已经被陶若里打断了。

  “难道不是吗?”隋云期苦笑着反问,又收起笑容,叹了口气,正色道:“所以,从前的遗憾已经太多,但现在还来得及,不留更多的遗憾。”

  赵缭没有看他,吞咽酒水的动作却是迟缓了。

  饮尽这一杯后,赵缭放下酒杯,没再倒酒。

  “我出去一趟。”赵缭卷起披风,没来得及穿上,就已经出了屋门。

  “这是……”陶若里站起身看着门,不解地看向隋云期。

  隋云期没站起来,给桌上每个空杯子都倒了酒:“回家,赵缭的家。”

  “鄂国公府?”陶若里没想到会这样,“回那儿去干嘛?”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真的战死漠北,起码她给鄂国夫人留的最后一面,不是佛殿里的杀戮。

  她不怕死,但害怕永远以恐怖的形象,留在母亲的心里。”

  。。。

  鄂国夫人的屋前,里面还亮着灯。赵缭站在屋檐的阴影处,犹豫让她的颜色,比阴影更深。

  她只是想来简单地和母亲告个别,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专门换了一身淡色的褥裙,挂了香囊。推门之前,赵缭还是举起胳膊左右闻了闻,生怕身上有一丝的血腥气。

  最后,在几个深呼吸的加持下,赵缭才终于敲响了屋门。

  鄂国夫人以为是去端安神药的侍女回来了,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赵缭推门而入,屋中的温暖和沁香扑面而来,已经像母亲的怀抱将她包裹。

  “阿娘,是……”赵缭走进里间,转出屏风,刚扬起笑容说话,就被一声凄厉的尖叫直接打断。

  “啊——”鄂国夫人尖叫一声,飞速往床内躲,瞳孔几乎睁裂,比见了鬼还惊惧。

  “阿娘,是我啊!我是宝宜啊!”赵缭心中一紧,还是向前几步,急切道。

  然而回应她的,是鄂国夫人更尖锐的喊叫:“救命啊!快来人!快来人啊—!”

  她看赵缭伸来的手,简直像看地狱索命的鬼。

  想到这里,鄂国夫人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总是睡不好,从高人处请了一张符纸,用一柄小桃木剑压着,就放在枕头下面。

  她赶快把符和桃木剑拿出来,看也不不敢看,一股脑扔向赵缭。

  像驱鬼一样。

  桃木剑砸到赵缭的膝盖,没什么感觉,符纸则飘啊飘,在赵缭沉默的时候落下。

  赵缭的心,还是死了。

  她看着母亲的架子床,十八年前的今日,她就在这里,来到了世间。

  那时,母亲戴着抹额抱着她,疲惫至极但还是不停亲吻她。

  因为,赵岘宝宜城大胜的消息传了回来,她很高兴,一直说这个孩子是她的福星。

  却不想,十八年后,她要用符纸和桃木剑,努力驱逐她。

  赵缭在原地着 ,她明明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关头,那些经验却好似对现在这个情形,没有任何解答的能力。

  她要很努力地去接受 ,才能接受。

  侍女们听到夫人的喊声,冲入屋中的时候,赵缭才终于翻身一跃,没入黑暗。

  国公府后院的树边,这次赵缭连牵马的力气都没了。

  她脑海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是心跳得很快、很乱,让她一时间不知道长着腿,又该去哪。

  当一阵马蹄声飞速接近的时候,赵缭下意识擦拭眼角,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流泪。

  “阿姐!!”陶若里翻身下马冲来时,穿着一身布衣,完全一身铁匠铺学徒的打扮。

  “嗯。”赵缭站起身来,努力平静地应了一声。

  “快去城南!”陶若里急得很,“岑恕寻过去了!”

  “什么……”赵缭愣了一下的瞬间,眼中的迷茫却瞬间如大雾散开。

  她什么也没多问,立刻翻身上马、冲向黑夜。

  她知道去哪了。

  -----------------------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心疼缭缭啊!!小李!小李呢!!快上小李!!!速去安慰我们可怜宝宝啊啊啊!!!

  第213章 朽木逢春

  勒马停在城南小院门口前, 陶若里还在努力简单扼要地,给赵缭讲着经过。

  “小院最外围的探子禀告发觉岑恕踪迹,我就立刻赶来, 从后墙翻进时, 正好早了他一步。

  我说你在盛安的茶楼帮工, 顺便学一些手艺, 还没回来。然后我就借口还要回一趟铁匠铺子, 来寻你了。”

  “知道了。”

  说话间, 两人已经下马走到了院门口。陶若里将江荼常用的小篮子递过来,就要上前开门, 被赵缭扬手制止了。

  “阿蘼,你回观明台吧。”说这,赵缭的手,已经落在院门的门环上。

  “是……”陶若里看向赵缭的侧脸,应了一声,伸出去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他都走回到拴马的树边,远远看向赵缭,她还没有开门。

  从前, 在盛安经历太多的事情, 再回到辋川后, 赵缭见任何人之前,包括岑恕在内,都要先鼓鼓劲,才能扫去眼中的阴霾,演好明朗的江荼,不让她沾染自己的晦暗。

  可今日, 赵缭的心被淋得湿漉漉,千疮百孔都潮湿得滴着水。她却觉得,不必努力,不必佯装。

  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

  而赵缭之所以迟迟不推门,就是她太珍惜门外的这一刻。

  此时此刻,岑恕是只要推开一道门,就能立刻见到的人。

  往后……

  可能没有往后了。

  “吱呀”一声,赵缭还是推开了门,一眼就看到岑恕的背影。

  他穿着厚重的棉布衣服,却非但不显得臃肿,反而因为棉布柔和的质地,以及衣服宽松的裁剪,在他如玉般清冷的本质中,衬出几分简朴的亲和。

  他正拿着锤子,在一个木架子前敲敲敲。为了干活方便,这么冷的天里,他将宽大的衣袖束缚了起来,露出月光下明晃晃的一节胳膊。

  赵缭一看,就立刻走上前去,问候的话还来不及说,就先去解他的襻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女强文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