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2)

  “哇……”李诤哑然而笑,“听说须弥见你第一面就给了你要命的一脚,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尊崇她。”

  李谊轻轻吹吹茶碗上漂浮的碎茶末,抿嘴笑笑没接茬。

  “那如果不是效力太子的话,真正站在须弥背后的,又是谁呢?”李诤咽了口茶,神色分明已严肃了几分。

  李谊摇了摇头。

  “就从最近几个月的事情来看,起码是个不想陇朝倾覆的人,也不能容李让挡路的人。

  所以须弥才会死守马牢、构陷李让。”

  李谊不知可否,李诤却步步紧逼。

  “是个皇子。”李诤抬眼,“若真是如此,那李让仅是开端。这一代的更迭,只怕腥风血雨百年不见。”

  “清涯,未必。”李谊轻轻置了茶碗,终于开口。

  “不是皇子?那还有谁既不想改朝,又在图谋换代?”

  “不,我的意思是须弥背后,未必有人。”

  “?”李诤面露不解。

  “与虎谋皮,终是以身饲虎。”李谊的指腹摸索着豁口的茶碗边缘,茶汤表面细小的觳文,似他眼中落下的粼粼水光。

  “胡猜而已。”李谊抬头,眼中柔和的笑意多少有了些真实。

  “孤身入阵、直取敌将、死守不退。

  说来我对须弥将军了解不深,只是觉得在逼仄晦暗洞窟里蜷缩的时日里,听到她的屡战屡胜、守住陇朝最后一丝气节的消息都能感受到振奋。这样的人,或许会困于一时,却绝不会受制于人。”

  。。。

  幽静的小院中,堂屋的门敞着。

  细雨如帘,将门内对弈者的身形模糊了几分。

  阴雨连绵、天光暗淡之中,原本就低檐的屋中,更显幽暗。

  好在这屋子宽展,只一张地榻、一张厚重的书案、一台书架,尤显得窗明几净。

  书架上,卷轴都以书帙装裹,以书褾系之,垂着一张张以颜色区分的书签,整整齐齐罗在一起。

  而经折书则一摞摞整齐地摆着,井然有序。

  书案上,笔格如山,丛笔如林,诗筒、端砚、水盂、宣纸皆摆放有序。

  除此之外,这屋中就还有一座灯台,便连熏香都没有,古朴中又凝练着文人的淡雅,和几分守得寂寞的清幽。

  只一看,便知这是一位文人学子的书房。

  地榻两侧,是两个男人在对弈,神情俱是专注。

  这二人中,年纪看着稍长一些的,是当朝二皇子,梁王李谳。他疏眉阔目,目光温和,只是面黄肌瘦,显然不是身体康健之人,一身的绫罗也盖不住病容。

  而年纪轻一些的,则是当朝四皇子,晋王李诫。虽说是皇子,但是李诫周身全无绫罗玉饰,只一袭黛蓝色儒生长袍,一根同色绸带束发。

  然纵使其衣着寻常,但因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非但不显平庸,反而别有几分身寄锦玉堆,心在白鹤潭的清贵。

  过了许久,李谳落下最后一子,笑着抱拳:“四弟,承让了。”

  李诫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又认真看了眼棋局,才恍然大悟地笑道:

  “我日夜研究棋谱,想着这次能在二哥手里多过几招,不至于太狼狈,不想还是丢盔弃甲。二哥的棋艺果然精湛!”

  李谳摆摆手,温和地笑道:“四弟过誉了。距离上次我与四弟对弈,不过短短半月时间,便能感觉到四弟的棋艺突飞猛进、大有进步,足见四弟的领悟力极强。

  只怕再下一次与你对弈,我可讨不到好了。”

  “二哥这样说,弟下次可不敢落子了。”李诫笑着,转头向门外看了一眼,道:“一不留神,竟是这个时候了,二哥不如赏脸在我府上用膳,让凤容做几道点心给二哥尝尝。”

  “四弟,不打扰了,我今日出门前,答应了琦儿早些回去,陪他和他娘亲一道用膳。”

  李诫眼中略有遗憾,但还是笑着道:“二哥和王妃嫂嫂琴瑟和鸣,真是我们众兄弟的榜样。那弟就不多留二哥了,如二哥方便的时候,弟再带着凤容去二哥府上叨扰。

  凤容自从上次见了王妃嫂嫂给琦儿做的小袄以后,就一直夸嫂嫂手巧,说一定要登门拜师学艺不可。”

  “随时恭候四弟和弟妹!”

  李诫一直把李谳送到府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走了许久,才转身往回走。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妙龄女子,虽然衣着朴素,但行为举止皆得体有礼。

  这便是晋王妃,薛凤容。

  薛凤容恭敬地跟着李诫往里走,笑道:“原想着梁王殿下能在咱们王府用膳,妾身已经备好了点心,不如现在送去王爷书房,请王爷稍垫垫吧。”

  李诫回身牵住薛凤容的一只手,道:“表妹,辛苦你了。”

  薛凤容垂眸温婉地笑着,“这有什么辛苦的,只要是为王爷,妾身从不觉得辛苦。

  哦对了王爷,昨日妾身去了庄园,见春耕进行地井然有序,请王爷放心。”

  李诫侧头看了薛凤容一眼,眼中很是欣慰:“我在朝中无权无势,连累表妹和我一起抱残守拙,也只有一家人,才肯同我吃这份苦。”

  “王爷您又见外了,只要能在您身边,那便就是妾身的好日子,哪有什么苦可吃。

  何况前些日子回娘家时,父亲还叮嘱我,万事都没有好生伺候王爷要紧。”

  “舅父高义,我心中感激。对了容儿,给鹤轸议亲议得怎么样了?”

  “多谢王爷记挂着,鹤轸那孩子懂事,婚事自然都是听王爷和父亲安排。”

  李诫点了点头,随口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鄂国公府的嫡长女,好像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

  鄂阳乡君贤淑端庄,在盛安素有美名,倒是可堪良配。”

  薛凤容一听,当即露出几分喜色道:“果然还是王爷关心鹤轸,我听妇人间闲谈,也说鄂阳乡君模样、性子都好,前去提亲者众多,只是鄂公夫妇宠爱女儿,一心为女儿寻个好归宿,才耽搁至今。”

  说着,薛凤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脸来,搀住李诫的胳膊,道:

  “正好鄂国公府家的小公爷新中了探花,过几日要在杏园摆探花宴,盛安的名门贵女都要出席,鄂阳乡君自然也不例外。

  而且这探花宴名为庆祝,实则也是名门间年轻男女互相相看的场合。那日我让鹤轸也去,也好让孩子们先见见。”

  李诫笑着拍了拍薛凤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你安排的,自然是好的。”

  两人又随口说了一些家常话,一直都快走到李诫的书房门口时,薛凤容才笑着随口道:“对了王爷,既然国公府要设宴,那最近……王爷是否有客人来,是否要妾身先将庄园收拾一下?”

  这话一出,李诫的脚步一点点缓了下来。

  “表妹,”李诫柔声唤,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帮本王管好晋王府就好,庄园那边自有本王操心。”

  薛凤容闻言,笑容瞬间凝固,连忙抽出搀着李诫胳膊的手,欠身告罪道:

  “王爷息怒!是妾身说错了话!”

  李诫转头来笑笑,道:“不妨事的。容儿你也陪着劳累了一天,快去歇着吧。”

  说完,李诫就款步向书房走去。

  李诫走了许久,薛凤容才缓缓起身,掏出绢帕拭了拭额角的冷汗。

  第25章 桐间露落

  隆和十五年三月中,大皇子谋逆案最终有了结果。

  大皇子私藏弓弩不假,但所藏仅二十余台,且其中大半都无法正常使用,已是残次品。

  大皇子的解释,是往年围猎时,用坏的弓弩没有上缴南衙,都堆在府中了。

  虽然大皇子的谋逆罪不成立,但是贪污罪名成立,皇上削其爵位,流放苍州。

  声势浩大的大皇子谋逆案,就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个结果一出,不管有没有牵连其中的官员,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朝堂之上一连几日的阴霾,也随着连绵几日春雨的停息而放晴。

  之后,所有盛安名门心中最重要的事情,那便是鄂国公家的探花宴了。

  原本三月三的上巳节,依照习俗应当前往自然水域中沐浴。

  每年这个时候,各名门也要带家中的儿女前往曲江畔,投柳枝、桑叶、祓禊以辟邪,立起的行障、搭起的各色帷幕遍及曲江两岸,犹如河道边点燃的两道焰火,成为盛安一道名景。

  久而久之,上巳节便成为城中名门之间,相互相看年轻后辈,为自家儿女选妻择婿的好时机。

  可今年的三月三,正逢大皇子案最热闹的时候,不少人都没了赶节庆的心思,故而今年的上巳节格外冷清。

  等案子结束了,上巳节也过去了,好在有即将到来的探花宴,各家这才忙着张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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