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20)

  “阿荼,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李谊快步走到赵缭身边,强作平静,实则心急如焚。

  赵缭只能抬头,强作笑意,却因听到岑恕的声音,泪流得更凶,直到根本说不出话来。

  “没事……就是太久没有见……”

  赵缭实在说不下去,立刻偏过头,双手紧按自己直跳的眼头,徒劳地想要克制情绪。

  “阿荼你……”李谊登时慌了手脚,想帮她先把行囊接过来时,才发现她根本没有行囊,便俯下身子,双目与她齐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

  “阿荼,你遇到什么难处,慢慢同我讲,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解决……赵缭听来好心酸。

  根本无解。

  过了半天,赵缭才终于止洪一般勉强克制住心情,终于牵起一抹笑意,做不好意思状,道:

  “没什么事,就是太久没见到先生,突然见到……”说到这里,赵缭又哽住了,努力吞咽几口气,才能接着道:

  “让先生见笑了。”

  李谊的担忧丝毫没有缓解,还要再问时,赵缭已经笑道:“先生,我好饿呀。”

  李谊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点点头,温和地笑道:“你先稍微坐一会,用点热茶和点心,我马上去做晚膳。”

  “不要,我要和先生一起做晚膳。”

  “你才舟车劳顿,太辛苦了。”

  赵缭笑着道:“那我就坐在旁边看先生。”

  李谊莞尔,明明灶房有一小板凳,他还是去屋里搬了个藤条靠椅来,摆在灶烟吹不到的地方,搭上一块簇新的小花布。

  “我们吃粥吗?”赵缭看坐在锅台里的锅,冒着带着米香的热气。

  李谊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便随便煮一点粥对付。可江荼回来了,怎么能吃粥。

  他装了一小筐自己新炒的蚕豆,俯身蹲在赵缭面前,递给她,问道:

  “我们吃汤牢丸,好不好?”

  赵缭低头看,筐中的豆子才刚炒出来一会,散发着浓浓的豆香,已经都去了壳,金黄金黄的。

  “那还要和面、剁馅、包牢丸,太麻烦了,喝粥就很好了。”

  “不麻烦的,我原本一个人也是准备要包牢丸的,不过多做几个罢了。”李谊笑着转身,从地缸中拎出一块肉来。

  “芥菜肉馅还是白菜肉馅?”

  “芥菜……”笑着点头时,赵缭要很竭力克制,才能不露悲。

  岑恕不吃肉,缸中却有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想她不论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

  赵缭靠在藤椅上,看李谊和面、切菜、剁肉馅,包芥菜肉馅和纯芥菜馅两种牢丸,一个个包得圆鼓鼓的,好不可爱。

  其间,他们说了许多家常的话,却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分离的这几个月,过的怎么样。

  因为他们都知道,问对方意味着,自己也要回答。

  直到牢丸下锅,像是一块块潜在溪底的鹅卵石,李谊盖上锅盖,才突然道:

  “阿荼,一会……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赵缭缓缓起身,走到灶台边,和李谊面对面时,才点点头,道:“一会,我也有事情想和先生说。”

  “好。”李谊笑着点头,眼中的光比黄昏的余晖还柔和。

  赵缭看着岑恕,才第一次发觉“寸断肝肠”的“寸”,也可以是一个动作。

  正如她现在,就无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肝肠,在一寸一寸地被截断。

  好在这时,李谊伸手接开锅盖,铺面的热气冲出,刚好可以盖住赵缭脸上的泪痕。

  端着盘子走向餐桌时,赵缭心里有一种走向刑场的悲壮。

  反正,都是最后一次了。

  “好吃吗?”李谊拿起筷子,却没有夹,期待地看向赵缭。

  “好吃……”赵缭咬了一口就重重点头,其实根本没有吃出味道,满口的酸与苦涩,尽管赵缭很努力地想要分辨,想要记住,岑恕的味道。

  餐桌就在廊下,就着暗下的天光,与所思所念所爱之人一道用膳,便是什么都不说,已经足够幸福。

  在这样的温馨中,赵缭真的有一刻真诚地想要忘记自己的名姓,只做这院里蜉蝣一般渺小的江荼。

  可是……

  赵缭和李谊同时抬头道:“对了。”

  发现话撞了后,两人都让对方先说,最后还是赵缭还是拗不过李谊。

  “先生,我……”赵缭放下筷子,双臂离开桌面,在桌下攥在一起,垂下头不再看李谊聆听时的温和与认真。

  “我……不想与你成婚了。”

  赵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最揪着的地方,忽然就空了。

  这话太突然了。突然到巨大的震惊浮现在李谊脸上时,他的笑容还没淡去。

  “阿荼……”李谊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光影落在他的眼眸中,都在剧烈地震颤。

  赵缭竭尽一切努力,想看起来毫不在意,可她掏出订婚书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赵缭把婚书放在桌角。

  李谊终于能说出话来,眼眶已经发红,里面更多的,居然是担忧。

  “阿荼,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你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啊,你该骂我、气我、埋怨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还要忧心我,体谅我!

  赵缭鼻子涌上来的酸意直冲眼睛,她把嗓子清了又清才道:

  “我前段时间回了烁阴老家,族里的长辈已经为我订下了婚事,是当地的富户之子。

  我……我贪慕他家的家私,想过富太太的生活,也想回到老家,所以就……就答应了……

  对不起先生……是我骗了您……我只是一个贪慕虚荣……始乱终弃的人……先生您一定不要气坏了自己……

  你要不骂我几句,打我几下也好,您一定不要挂心,不要伤怀。你要相信……我一定会遭报应……”

  赵缭是多会说的人,多会演的人啊。可此时此刻,戴着一张假面具演一个冷漠的薄情寡义之人,多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她明明想板起脸,明明想目空一切,可眼泪却就是止也止不住。

  “你不是。”

  赵缭还没说完,就被李谊立刻止住了话头。

  李谊眼中所有的光都下做了雨,留下满眼黯淡的灰烬。可就是这灰烬之中,他还是不忍听江荼自我轻薄。

  “你不是那样的人,别这样说自己……”李谊竭力克制声音里的泪声,“阿荼……我知道,你有说不出的苦衷……”

  赵缭满头汗,满脸泪,说不出话来,就只是摇头。

  说实话,方才江荼那一句话出来,真如五雷轰顶般贯在李谊头上,让他瞬间天旋地转到首脚倒悬,所有的血好似都被抽回了心间。心痛得要炸开,手心冰得好似逝人。

  这种感觉,很像博河之乱后,被关在深宫里那段时间的感受。

  如沉深渊,如坠海底,天地万物生生不息,唯独将他一人抛弃。

  只是,李谊哪里顾得上自己痛得呼吸不上,他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江荼说出这番话、做出这个决定,她该有多痛。

  只是想到,李谊的心就更破碎几分,连同着感知到的江荼之痛的那一份。

  “阿荼……我没事的……你切莫自责多思……本来订婚……订婚就是个形式嘛,当然也有不成的可能……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也没做错,你不要自责……我没事的……”

  李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是全不会说话的人。看她难受成那样,恨不得剖开自己的心来让江荼不要自责,可翻来覆去什么也说不明白。

  他多想抱一抱她,多想轻轻拍拍她,让她将心里的沉重都分享给他,让他来承受。

  可是,他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他只能全力扬起一个笑容来,拖着滴血的心,柔声安慰道:“你能回到故里,和亲人们共享天伦,能不受饥寒,能有人知寒知暖,让以前受的罪都有了回报,这多好。

  阿荼,我真的为你开心。只要你开开心心的,我也会觉得很开心的。”

  要不是李谊真诚的一双眼,他泪不成声的剖白,他额头浸满的汗,他慌得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手,他开始充血的眼底,这些该多么没有信服力。

  “可是……先生……你呢?”赵缭抬起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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