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24)

  现在好了,又都说赵侯和神林原本有同日同时生的缘分,又有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情谊。这般天赐的姻缘,都是被您给搅合了。

  殿下您说,荒唐不荒唐?赵侯这场戏可演得漂亮!”

  鹊印说的气咻咻,李谊却不起波澜,眼中微微一转, 似回忆起了什么。

  “赵侯应该, 不是演的。”

  “啊?您说赵侯因为不能嫁给神林, 所以痛苦成那个样子?”鹊印睁圆了眼睛。

  “从前赵侯还是须弥的时候,每每他们二人见面,那是这个阴恻恻地看不上眼,那个明了白地厌恶。说他俩有世仇都是美化了,怎么也不是什么断不掉的情谊啊。”

  “有做戏的成分在,不过赵侯痛失所爱, 应当是真。”李谊垂眸思索道,目光有些沉重饿了。“就怕这所爱,不是神隐绫。”

  被赐婚之前,赵缭的处境已经很压抑了。以她

  的处事风格,但凡有机会能破局,别说是和无意者成婚,就是危及性命,赵缭也非一试不可。

  他们被赐婚那一日,他将自己要死遁的消息送给赵缭,并不只为让她安心,更是试探她对这桩婚事的看法。

  那时,赵缭乘的马车与李谊擦肩而过,窗帘起落的缝隙之中,他只在瞬间看到她一眼。

  那一刻,赵缭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她是真的不愿意嫁自己。

  李谊心中便就已有了猜测。

  直到今日……

  “殿下,这有什么好怕的?”鹊印敏锐察觉到李谊话中的玄机,“是神林也好,不是也罢,有什么影响吗?”

  李谊苦笑一声,从桌角的盘磬下,抽出一张折着的纸条,单手拆开,另一只拿起火折子推开了盖子。

  “赵侯今日,去南山见我四哥了。”李谊目光沉沉,看着渐显的火舌拉扯上了纸条,一点一点将透光的字条碎成灰烬,就要咬上他的指尖,才松了手。

  “所以,只怕赵侯与我的这桩婚事,要让陛下失望了。赵侯本就不是能被轻易感化之人,若要再加上这一层……那便只有不死不休了。”

  “啊……”鹊印不可思议地张开了嘴:“赵侯!晋王??”说着,鹊印不禁垮了眉眼,眼巴巴看着李谊。

  “那殿下这婚……还成吗?”

  所娶之人非所爱之人,已是人生大恨。这人还是那么一个躺她边上都不敢闭眼的危险人物,更是巨恨。现在那人不仅危险,而且心里还有旁人,还是成婚之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夫兄……

  鹊印真心疼李谊。

  李谊笑了一声,只是笑意远未达眼底,掂了掂桌面摊开的薄薄的册脊,“也好,若非昼夜共处,以我们的线报能力,跟上一日跟丢一旬的,危险之深,只怕与赵侯夜半持刀在侧无异。”

  “不愧是殿下。”鹊印苦兮兮地抱拳道。

  “还有旁的事吗?没有便快去用午膳吧。”李谊柔声道。

  “哦对了,还真有一件。属下去辋川寻殿下那日,不是为了禀告陶若里急行回都的事情吗。刚刚又收到消息,陶若里今早启程,又回鄞州驻地了。”

  “好。”李谊点了点头,“那你也准备着回去吧,天气渐凉,记得带冬衣。”

  “属下明白。”

  “不过也不用带太多,应该不月就能回来。”

  “为什么?”鹊印奇道。

  “赵侯不会容我们一直干涉丽水军的。”

  “那她也要有这个本事把我赶出去!”鹊印听闻登时不服气起来,瞪着眼睛道:“殿下,我今儿黑就启程,非您召,谁也赶不走我。”

  “好。”李谊温和地笑笑,顺着他的话说,“但万事还是以保重自己为先。”

  鹊印一出门,笑意在李谊脸上,就像烟花落尽,徒留暮气沉沉的夜空。

  李谊复要拿起书册时,目光又不禁在已燃灭后,徒留指腹大小余片的字条上。

  崎岖的边缘,围绕着两个各剩一半的字。

  南山。

  赵缭推门走进内院前,已经做好腥风血雨,甚至殒命于此的准备。

  所以当她一开门,撞上满院子秋意寥寥,却也静谧祥和时,后脊才愈发发凉。

  院中只李诫一人,背对着赵缭坐在一把看着就沉甸甸的禅椅上,正握着掌心大的银剪,修剪一旁八仙桌上的一盆盆景。

  “来啦。”李诫没转身,就熟稔道。

  这次,赵缭快步走到李诫身侧跪下行大礼,到叩头起来,李诫也没拦住。

  也是这时,赵缭看见方才被李诫的背影挡着的盆景,已经只剩一根主干,上面一个个不会流血的新伤看着血淋淋的。若只说形状,这枝干也有盘虬之美,可那也只是枝叶繁茂的情况下。

  此时一根独干杵在盆里,丑陋得紧。

  李诫见赵缭看着盆栽,便笑道:“原是养了许久,只为给七弟做新婚贺礼的。没想到一不小心,剪坏了。”

  赵缭不需思考,便明白了李诫的意思,也有了答言。“主上不必忧心,此枝若有灵,念及主上对它的栽培厚爱之意,便是死了也能复生。待来年,定可枝繁叶茂。”

  “是吧。”李诫低声笑了一声,才落下的手又拿着剪子抬起,“咔嚓”一声,将仅有的独干,齐土剪断。

  同时,他牵动胳膊时,露出袖口下厚重的层层纱布。

  “就算有那一日,每日守着它等它发芽的日子,也实在不好过。”李诫垂首,指间卸去银剪。“还是死了好。”

  这意思不能更明显了。赵缭眼底的平静未动分毫,平静道:

  “主上明白,当时我选无可选。也知道我后来能选的时候,全因对主上的忠心,才走了这条路。”

  李诫长长久久地看着贵在自己腿边的赵缭,万般情绪融入时,一言未发却有千钧重。

  过了好半天,他才突兀地笑了一声,身上绷着的劲、眼里绷着的劲,都瞬间卸下了一般,语气是死了千遍的轻快。

  “缭缭,说来你或许不信,这一天我好像早就预知到了。毕竟从来都是,我能感知到的一切好,后来都因为这样那样迫不得已的原因,流向李谊。

  就像是大河东流、春华秋实、生老病死那样稀松平常。”李诫说着,又笑了一声,满是自嘲。

  “从前我一想到这一天,我就紧张、恐惧,真不敢想我要怎么面对才是。所以我一直想尽办法,让你远离李谊。

  可最终真到了这一天,反而……”李诫眯着眼,半天才形容出来:“反而感觉尘埃落定了。”

  李诫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赵缭。赵缭为表敬意,也看着李诫。

  准确来说,是透过李诫,看除了李诫之外的一切。

  比如,她余光看见禅椅边靠着的一副拐杖。

  赵缭的私线曾报,在她与李谊婚讯传来那日,李诫笑着打发走了送信之人,随即摔下丹墀。

  对外,这消息一点没漏出来,只说晋王陪王妃赏秋时,在苔湿处滑了脚。

  正如他手腕受的伤,只说是亲自给王妃煎药时烫伤了腕部。可实际,分明是他自锁于殿内,划开了脉搏垂腕于铜盆。

  听说要是再晚发现一刻钟,命就不保了。

  这些消息传到赵缭耳朵里,没让赵缭心里有何感慨,只是把眉头拧得更紧,像是吃了苍蝇。

  此时,赵缭则是样子装得都不太像,当李诫掏出一枚铜板要她反应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缭缭,我们再选最后一次好不好。”

  第245章 提携玉龙

  “若铜板字面朝上, 你便去;若字面朝下,我们就此抛却此法,徐徐再做商议, 不为权衡利弊, 只为你我两情长久计。”

  赵缭只是安静地看着李诫, 没有回答。

  李诫果然还是这样, 在该冷静的时候歇斯底里, 在不该冷静的时候静若寒潭。

  李诫也不再等赵缭的回答, 扬手高高抛起铜板。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铜板坠落的时候,一直不言不语的赵缭忽然伸手, 从空中稳稳抓住铜板,随即立刻回手脑后,拔簪去带。

  在赵缭一头乌发散落的瞬间,赵缭的手已扫过桌面,拿起银剪,一把拢过自己的长发。

  李诫根本来不及阻拦,只听“咔嚓”一声后,赵缭及腰的长发被齐齐斩断,握在手里长长一把, 黑得有些触目。

  赵缭一手将铜板拍在桌上, 一手将青丝一捧压在其上, 叩首于地道:“主上,属下今日以发代首,向您发愿。

  若五年之内,未见我主承天之日,属下甘愿以死谢罪。”

  赵缭说得字字有力,落地有声。

  可李诫回答她的声音, 偏偏情意绵绵、藕断丝连。“缭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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