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48)

  “你呢。”赵缭看向隋云期。

  从救了崔竹摇的角度来看,赵缭以为,隋云期不会想杀李诤。

  可隋云期也没有沉默太久,几乎是在赵缭说完后,也点了头,“好啊。”

  对两人

  连杀人原因都不过问的爽快,赵缭并没有非常的意外,只道:“杀他倒是简单,我已有了主意,只是要再斟酌一下。”

  等陶若里走后,隋云期也转身要去屋外的时候,被赵缭喊住了。

  “老隋。”

  “怎么了?”隋云期头带着身子一个大转身,笑盈盈地转过来。

  “你不问一下原因吗?”赵缭径直道。

  “要杀的是老陶的亲姐夫,老陶不问原因才奇怪好吧!”隋云期笑道。

  “可是维玉已经不在了,崔娘子还在。”

  面对赵缭灼灼的双眼,隋云期的笑意渐渐淡去,叹了口气,嘟囔道:“要是连你这样的心意都看不懂,我这些年也太白活了。

  你想杀李诤,无非三重意思。一是送胡娘子的夫婿与她团聚,二是斩李谊一臂。三……是,虽然李诤救了阿竹,但只有他死了,阿竹才能活自己。”

  “那你在顾虑什么?”

  “我……”隋云期犹豫了一下,再抬头时,像是下了某种开启重要话题的决心。“要是李诤也出事了,李谊怎么办?

  你也知道,李诤在李谊受难时一直全力助他,之后也是全心待他。对李谊而言,李诤就是他的亲兄弟,甚至比亲兄弟更亲。”

  “对啊,所以呢?”赵缭听得云里雾里。

  “李谊现在身子有多差你也知道,他还能扛几次大劫真不好说。何况,李谊在世上,不剩几个真的至亲之人可以失去了,算起来,就只有公主和李诤了。”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你是在担心李谊?”

  “我在担心你!”隋云期脱口而出后,看到赵缭更不解的目光时,才暗悔失言,又干脆将错就错地苦笑一声,随手拿起帘撑子,以柄端轻轻抵住赵缭的锁骨中间,果不其然被一坚硬之物挡住。

  “你八字天干透庚、辛双印,地支酉酉自刑,金为仇神,且金气过旺已导致五行偏枯,绝不可再增金气。

  不论你信与不信,从小到大,你从不配任何金饰,现在却从不将岑恕赠你的平安锁离身。

  赵缭,你现在想起岑恕,还会难过吗?”

  骤然听到岑恕的名字,赵缭的平静几乎是瞬间维持不住,有些仓促地别过头去时,沉默的喉咙滚动。

  何止是难过,好像她每想起他的名字时,就又将他活生生从心头剥走一次,就又失去了他一次。每一次的痛,都还是清晰锋利的,好像第一次承受。

  隋云期紧紧盯着赵缭的眼睛,目光熠熠,声音却强作理智地又追问道:

  “赵缭,你有没有过哪怕一刻,将李谊错认做岑恕?”

  赵缭终于将堵在心头的血块强压下去,能回过头来,看着隋云期沉默半刻,才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有。”

  “那就算把李谊当作岑恕留在世上的影子,看见他就当看见岑恕,盼他多活些日子,多看他几眼,不好吗?”隋云期俯下身,蹲在赵缭面前,苦口婆心道。

  “可李谊不是他,我看到李谊的时候,不会庆幸还能看见他一丝半毫的剪影,只会一次次提醒我,他已经不在了。”

  赵缭说这话时,声音的平静克制,和眼眶擦上的一抹红色,无比默契。

  隋云期破釜沉舟似的,两指从怀中夹出一页纸来,直直看着赵缭,道:“我根据岑恕的人生走向倒退过一卦,你猜怎么着?”

  赵缭闻言,眉头已经蹙起,心里“突突突”直跳,看着隋云期,只不伸手接那页纸。

  这一瞬的紧张,让赵缭想起一年半前从探花宴回辋川,岑家小院里,雾山屏风中,碧纱托瘦影,清波映窄月。

  等岑恕走出屏风的那一刻,她也是这般紧迫要看见,又怕真的看见。

  “说不准是我卦术不精呢,世上真有命盘如此相似的两人。”隋云期讳莫如深地挑眉笑笑,手腕扬起,将手中的纸条收回袖笼。

  赵缭眼中的光影如地震一般,剧烈震动,如临大敌地盯着隋云期:“你是说,李谊是岑恕?”

  “你才是最了解岑恕,也最了解李谊的人吧。你都不知道,我难道该知道?”隋云期耸耸肩,“我只是想说,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能承受戴着这只金锁,亲手葬送岑恕的后果吗?”

  “千万分之一也不可能。”赵缭径直打断隋云期,“李谊和岑先生不一样,我分得开。”

  “如果这样想会让你更好受,那么也好。”隋云期撑着腿面缓缓站起身来,顿了一下才道,“宝宜,何不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初见岑恕时的感受。你到底是为什么,在芸芸众生之中多看了他一眼?是因为你是会一见钟情的人,还是因为,你以为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人。”

  赵缭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等她想回答时,才发现隋云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隋云期知道,需要听到回答的,不是他。

  尽管摔断了一条腿,赵缭用另一条腿稳稳站起来时,甚至不需要扶床框。等拿到枪架上的九梨天罡枪,枪身拄地时,稳当得就像是赵缭的另一条腿,让她轻松地从殿后出去,立在檐下。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雨还不知疲倦地在屋檐下留下屏障。

  赵缭单腿立着,只沉思了片刻,便臂引枪动,枪如游龙,风势过处,雨帘残破。

  一套枪法走完,赵缭仍没法坦荡地给自己一个答案,可让她为之伤神的刨根究底不在了。

  无论李谊是不是岑恕,岑恕都已经死了。

  而无论是面对李谊,还是面对岑恕,赵缭都是赵缭。

  。。。

  将近二更天时,中殿值夜的何仁等得焦急,远远好像看见有人来,连忙出屋时,先大惊失色道:“殿下?”

  夜幕中,因沉思而显得有些游魂般的李谊闻声,才缓缓抬伞,露出挂满雨珠的玉面。

  李谊先“嘘”了一声,轻声道:“都才睡熟,别吵嚷起来。”

  何仁见李谊浅色的襕衫湿得斑斑驳驳,低声道:“那奴才就去叫个侍女来,给您换下湿衣服。”

  “不必,我自己换下就好。”说话间,已经穿过中殿,走上后殿的台阶。

  李谊收伞时,何仁本来怕他着凉,想请他用杯备好的姜茶,可就着水洼反上来的月光,何仁看到李谊的神色,便住了口。

  他的双眼,就像阶下的水洼。月光皎皎,水光粼粼,清亮温润,可每一瞬,都被千万滴雨针穿过,穿得粉碎。

  何仁知道,今日殿下定是身心都倦得很了,现下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便在李谊让他去休息时告了退。

  转身关严殿门后,李谊已勉力藏住的倦色才终于散了一地,要扶着一格一格的窗台,才能撑着自己时而轻如棉花、时而重如石头的身子往进走。

  终于走到最里间,手已落在内室的门格上时,李谊想起赵缭固定睡觉的子时已过,她睡眠又轻,自己一进屋只怕要将她吵醒,便又拖着脚步回身来,摸黑儿跌跌撞撞坐在过廊的罗汉床上。

  终于能将身子托住时,李谊所有的疲惫瞬间汇集,好似出窍的魂儿。

  就是在这时,无边的黑暗之中,一豆灯火亮起。李谊心中一惊,就看到榻桌对面,亦坐在榻上的赵缭,安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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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老隋都知道老隋都知道老隋你配享太庙!!!!!

  第264章 一泪永恒

  昏黄的烛火中, 赵缭本就分明的五官,愈发明暗有致,被光和暗交替雕琢着, 远比能工巧匠传世的雕塑更精巧、更寂静。

  就是在这样一张比起情绪, 更多是神性的清面之上, 李谊却一眼察觉, 烛火在她的瞳仁跳动时, 是有温度的。

  潮湿、阴冷、漆黑、无功而返、无能为力的夜晚, 还能遇见清醒又有温度的人,实在是幸事一桩。

  哪怕, 让李谊痛苦的那些事情里,不知有多少,是她的手笔。

  还不等李谊思量,赵缭已经自然地移开目光,盖住火折子。

  宁静之中,李谊也转开目光,半晌后才轻声问道:“侯爷这个点还没有休息,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在等你。”赵缭抬眸,眼神比言语更直白, 像是恨不能穿过面具, 看穿李谊的面容和魂魄一般。

  赵缭似乎很喜欢用他们的婚姻关系打趣, 像是能从李谊的难堪中获得乐趣一样。李谊对她故作浓情蜜意的话语,已经习以为常,不再接不住话,只是疲惫中也配合地笑着点了点头,“那侯爷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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