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3)

  直到半年前一位姓岑的先生来,文坊才终于开办了起来。

  此刻文坊厢房的地塌上,一侧跪坐着约莫十岁的男孩,被宽大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过长的衣角堆叠在四周,正持笔一笔一画写着字。

  他字写得慢,握笔姿势却是一板一眼,标准得很。

  而在男孩的对面,是一年轻男子。

  他头顶的发用木簪收住,余下青丝倾落后半卧肩头,半垂身侧,将本就消瘦的侧影又遮去大半,身上的一袭月色儒衫,布料的质感是肉眼可见的粗糙,但由于反复浆洗,倒多了几分质朴的柔。

  单看他的容貌,朗星眸,羽玉眉,螓首膏发,清隽绝尘绝非山间陋屋可载。

  可再观其风致,气韵素朴,眉目温润,又真实得恍若就是从这山间破出的一杆青竹。

  这便是文坊的夫子,岑恕。

  他亦跪坐,手置于桌面捧着一册书,看得专注,却会在翻书的间隙,抬眼瞧瞧男孩笔下的字,本就被烛火衬得流光溢彩的眼,又多几分欣慰的笑意。

  纸糊的窗缝爬进嗖嗖的凉风,却吹不散投射在墙上的影。

  一道清挺似竹,一道被裹得圆圆滚滚,都被昏黄的烛火舔舐得暖意融融,在冰雨泠泠叩石阶的冷夜,独得一份静谧的温馨。

  不知过去多久,一串急匆匆的脚步打破了这安详。一身着蓑衣、脚踏布鞋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阿耶!你来啦!”男孩先发现门口的人,惊喜地抬头唤道。

  岑恕也侧头,看见来者时便放下书,微笑着起身。

  门外的男人见状,连忙急着摆手:“岑先生您别起身了!我带着敏生这就走了!”

  说完男人面上多了些许愧色,本就不挺拔的脊梁又弯了一弯:“实在是对不住您,又让您等到这么晚,今儿还这么坏的天气……实在是开春地里活计太多了!”

  “不打紧的,寺里晚上清净,我也乐得多留。”岑恕已起身到了小几旁,拂袖倒了杯热茶。

  “您要是没急事的话,不如先进来喝杯热茶暖暖再下山。”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泥泞的鞋边,又看了眼面前简朴却干净的居室,连连道:“不了不了,我们这就回了,哪能耽误您这么久呢!来来来敏生,我们走……哎呦!”

  男子对着儿子招手,这才注意到儿子身上的衣服,“你这小子!怎么能穿先生的衣服呢!”

  “先生看我冷,专门给我穿的……”敏生嘴上说着,手上却要把衣服脱下来。

  “穿着吧。”说话间,岑恕已经走到门边,把热茶递在了男人手里,又走到敏生身边俯身蹲下,把过长的衣角翻折起来搭在他的肩头,又把衣带给他系好,长短刚刚好。

  “这样不会绊到脚,也会更暖和些。”

  “岑先生您这么有学问的人,肯留在山沟里陪孩子们不说,还不收一点束脩,又打心眼里待孩子们好……我们何德何能,能遇见岑先生您啊!”

  男人佝偻着背却仰着头,看岑恕的眼神恰如看龛中神佛。

  岑恕颔首,自然地回避着这炽热的目光,眼底柔和的疲惫将他鬓边垂下的碎发都衬得如茸毛般柔软。

  “岑某身无长物,唯剩识得些字还能留给孩子们,实无可称道之处。”

  岑恕的声音很柔,但和着门外的风声雨声,分明藏着几分叹息。

  男人拉着男孩的手下山去了,在他们的背影离开视线时,岑恕的背影缓缓塌下几寸,转身进屋时,零零颤抖的肩头昭示几声哑在喉间的咳嗽。

  “呼……”轻吹屋中灯。

  或许是因听惯了白天朗朗的读书声,岑恕每每孤身离开已归入沉寂的寺庙时,都倍觉空寂。

  尤其是今日,雨幕和山雾像是将古刹带入了遗失的远古,冷清得有几分寒人心。

  岑恕一手撑伞一手提灯,步履缓缓向寺外走去。

  “咯吱……”“咯吱……”岑恕推开寺门,又转身关严,正提袍要下楼梯时,脚步却突然顿住。

  在第一级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也倏尔回过头来,一双明眸准准落在岑恕眼中。

  夜半、古庙、悄无声息的来者、灯火映照的面容。

  这些元素拼在一起,注定这是一个惊悚的场面。

  然而,或许是因灯火映照出的那张小脸实在可爱得紧,这场面居然毫不吓人。

  “没想到,我等到的是您呀。”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因圆圆的小脸、圆圆的眼角而显得愈发幼态,却又因顾盼生辉的明眸、精致的琼鼻和娇艳欲滴的红唇而已然具备美人之灵秀。

  她披着一件鹅黄色的披风,发髻上也别着几朵同色的迎春花。

  在她转头的那一刻,明朗的笑颜已然舒展开来,在嘴角点出两个圆圆的小梨涡,衬得她的小脸比髻上的花儿更娇。

  那时,天地万物都是僵硬和晦暗,恍若沉沦于末世的汪洋。

  唯独她,仍旧满身的热气,生动一如往常。

  她原本抱着个小篮子,抱成一团缩坐在寺门的浅檐下避雨,此刻“腾”得起身在岑恕面前。

  “……江姑娘?”

  江荼扬手,亮了亮手中的小竹篮,仰着小脸看岑恕,不用问就自己解释道:

  “我来给寺里的师父们送茶饼,来的时候遇见散学的孩子们,有几个孩子没带伞,我便把伞借给他们,想着一会雨就停了,再不济还能等到人同回镇子,没想到雨越下越大,就等到现在。

  我还担心寺里已经没人,正打算淋着回去呢。”

  说完,江荼偏了偏脑袋,看着岑恕的眼睛说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还好遇到您了。”

  “……哦,好。”江荼语速快,岑恕又听得认真,反应了一瞬才温吞地应了一声,“那走吧。”

  热情没有得到回应,江荼像是毫无觉察般,盈盈笑着跟上岑恕。

  下山的石阶久未修缮,坑坑洼洼又兼湿滑,江荼挎着小篮又提着裙摆走得艰难。

  可就算如此,江荼还是忍不住一次次侧头,用余光瞟岑恕。

  “中午岑伯路过茶楼时,说您昨夜一夜高烧不退,今晨劝您休息一日,您也不肯,还是去文坊了。先生,现在可好些了?”

  “多谢挂怀,好些了。”岑恕清了清嗓子,清音中却还是揉进一缕沙哑。

  江荼偷偷瞧他,只见他面色苍白得似落满秋霜,双眼已然乏倦得撑起都费力,睫毛在眼下的影扑扑簌簌地微微颤,似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

  骗人,分明是烧了一天,愈发严重了。

  江荼心里嘀嘀咕咕,却没拆穿他,只道:

  “那也还是请先生多多保重,您才刚好转,怎的就穿得这般单薄?”

  “不妨事的。”他音色温和,却没留一点话茬。

  “唔……”江荼低着头应了一句,两人默默地走了半晌,眼见着都要到山脚了,江荼才临时起意般问道:

  “哦对了先生,听我阿弟散学回家说,您过几日要告假回祖地盛安去?”

  “嗯。”

  “要去多久呀。”

  “还说不好。”

  “那……”江荼抿抿唇,转过头看着岑恕时,急切不加掩饰,“您还会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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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雨夜扶花

  岑恕的脚步缓缓慢着,最后停下,江荼也跟着停下,眼巴巴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不能再给她任何希望了。

  这是只要面对江荼,岑恕心里便一遍一遍警告自己的。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江荼的目光,那些伤她却也着实是为她考虑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都在尘世中,怎么会有人的眼睛这般透亮呢。

  明月直入,澄澈见底,无心可猜。

  正是这般透亮,让她眼中满含的急切涟起层层凄切的波光。

  她在庙门前一坐就是大半夜,为的就是等这一个答案,岑恕会不知道吗?

  “会。”

  岑恕点头,“大抵多则两个月,少则个把月就回来了。”

  说罢,不知是为了让江荼放心,还

  是想起了什么,他苦笑一声,终究还是云淡风轻道:“那里,并非容我久留之处。”

  这下,江荼悬了一整日的心可终于落下了,原本在小脸长绷紧的几分忧虑也彻底舒展开来,放松之意毫不加掩饰。

  “怎么会呢!如先生您这般好的人,怎么会有不欢迎您的地方,更何况是您的故乡呢!”江荼连忙反驳,说完把小篮子又往怀里抱了抱,即使强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也藏不住瞬间溢满眼角的欢喜,小声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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