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55)

  短暂,但明亮过。

  光……

  一束光刺在了江荼眼上,她终于连走带爬得走到了地上。

  在漆黑的甬道里艰难摸索那么久,江荼撑过来了。可当推开厚重的石门时,清晨的薄光瞬间灌满双眼时,几乎要将她的世界溢满到爆炸。

  “咚……”

  江荼从门里摔了出来的瞬间,没了意识,甚至没看到一直守在门边的江蘼冲了上来,一遍一遍喊阿姐。·

  。。。

  与此同时。

  “吱呀”一声后,岑伯轻手轻脚推开木门,就见天都没大亮,岑恕已经坐在书案边,显然已经醒了很久。

  “先生病还未愈,怎能不好好休息,这般劳神?”岑伯担忧道,拿起火钳子蹲在火盆边松火。

  虽然已过三月末,但岑恕畏寒,即便裹着长毛绒披风,屋中还是少不了火盆。

  “耽误月余,教案都有些生疏,后日便要去寺里行课,得尽快熟悉才是。”说着岑恕抬起头来,烛火无法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血色,却留下了疲惫的温和。

  老者抬头看,果见摆在岑恕案头的,都是《千字文》《蒙求》《古贤集》一类的启蒙书物,不禁道:

  “以您的学识,教授这些本就是大材小用,又何须如此费心地准备?”

  岑恕举笔,看着批注满到再无处可下笔的经卷,却仍觉不足,忧心忡忡道:

  “开人心智、启人矇昧乃是育人最重要的关节,稍有不慎便可能毁人一生。

  我本难当此任,但既已担下,又岂能不竭力筹备之,反误人子弟。”

  岑恕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又咳了起来,陷在白色披风里的身子嶙嶙地颤着。

  岑伯连忙把火盆往岑恕身边挪了挪,又给他添了杯热茶,看着教案侧岑恕素手嶙峋,竭力掩藏心中痛心道:

  “那还是万望先生以身体为重。”

  边说着,岑伯边轻轻拍着岑恕的后背为他顺气,而后汇报道:

  “先生你不是瞧江姑娘眼熟,您直觉一向敏锐,老朽担心其中有隐患,便自作主张又详查一番江姑娘生平,没未发现什么异常,您可以安心留在辋川了。”

  “嗯……辛苦。”岑恕终于回了气,压了口热茶后,眉间多了一抹思索。

  “江姑娘……是自出生起,就一直住在辋川吗?”

  “并不是。江家家主江茗,乃烁阴人氏,曾在烁阴经营一家规模不错的茶楼,后来因烁阴旱灾而沦为难民,一路逃难至此,积攒几年后,还是照老本行,开了现在这家名叫鸿渐居的茶楼。

  因江家祖传一种制茶秘方“佛见笑”,乃是以荼蘼花为茶引的花茶,茶香醇厚、香气馥郁,乃是江家茶楼独一份,借着此茶在辋川站稳了脚。

  而江荼、江蘼姐弟之名,也来源于此。

  不过几年前江茗在进茶途中遭雷击,导致双目失明,之后茶楼就是江姑娘在打理。

  镇子里的人都说江姑娘为人热心善良,只要能帮上忙,便是谁家的事都当自己的家事般尽心尽力,做生意又厚道,人人都对这位姑娘赞不绝口。”

  “嗯……”岑恕看着岑伯,听得专注。

  岑伯顿了一下,才又道:“而且,镇上人好像暂时还不知道,江茗早年丧妻,膝下并无子女,江家姐弟二人其实是在他逃难途中收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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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昭允公主划重点咯,这是我们小李的重大情敌之一哈哈哈

  第66章 破碎悲悯

  天大亮的时候, 鸿渐居照常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此时店里还没有客人,只有江荼和江蘼在小茶房里准备。

  “阿姐!”

  江荼刚刚摸到抹布,背着身的江蘼“腾”得回过神来, 紧紧抿着嘴盯着江荼。

  昏暗的小茶室中, 昏沉的日色和脱血后的惨白反复研磨调和后, 如粘稠的浆糊般牢牢扒在江荼的脸上, 在没有生命力的人皮上都映出了痕迹。

  “我没想干活, 就看这边有点水想擦一下……”

  “那也不行!”江蘼一个健步上来, 扶着江荼的双肩强令她坐到一边,然后拿过抹布擦拭起来。

  “你太夸张, 我其实好一点了。”

  “阿姐说的好,就是一刻钟之前才从昏迷中醒来,到现在烧都还没退!”江蘼低着头小声愤道,眼眶从昨夜起就没褪去过红色。

  “那可是金字刑……”

  “二十九日就快要到了,若我隔三差五总不来茶楼,该叫人起疑了。

  江蘼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把心中的怨气也夹杂在抹布之上,力气大得把桌子擦得“咯吱咯吱”响。

  “对了,在盛安时我安排重查岑恕, 有结果了吗?”

  “嗯, 我回辋川的时候, 资料已经到了。这次查得很详细,但结果和他刚入辋川时,所做的调查差不多。”

  江蘼点头,一边熟练得做着开业前的准备工作,一边流畅道:

  “岑恕,年二十四, 盛安人氏,家族世代经商,在当地有多处布庄,也算小有家资的富绅。

  但他出身不好,是旁支又是庶出,在族中不受重视不说,在家中更是有刁蛮嫡母百般折磨。

  一年半前,岑恕的阿耶过世,他没分到任何家财,还被嫡母和嫡兄弟赶出家门,辗转多地后难以落脚,这才来到辋川教书。

  这些事情都在盛安多处考证过,确凿无疑,他应当就是普通百姓。

  现在他身边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从小照顾他的岑家仆役,另一个是他母家的表弟,名唤鹊印。”

  “就这些?”

  “岑恕从小如仆役般被关在内宅,莫说上私塾,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所以能查到的资料很少。”

  “嗯。”

  “阿姐,这几日我亲去盛安再查,只要他留过的痕迹,我都一定给阿姐找出来!”

  但江荼摇摇头:“不用了,从前担心他是另一个人,所以需要查。现在明白了,他不是他。”

  “谁?”

  “李谊。”

  小镇子上的教书先生,居然像天潢贵胄的七皇子。

  可江蘼听来没有惊讶,“阿弟愚钝,未有察觉,但阿姐为何从前觉得像,如今又觉得不像了?”

  “身形,声音都像,但李谊在十二年前被元后毁面,这是毋庸置疑的,不然皇上也不可能留李谊到现在。而岑恕脸上没有疤痕。

  这都是其次。

  更多的是,这两人观感截然不同,甚至相反。”

  “……”江蘼在脑海中细细想过:“可若是气度,岑恕和李谊才真是有点像,都是不矜不伐,平和有礼之人”

  “不。”江荼摇头,眼神渐渐远了。

  “至明至亮坊间眼,这话再对不过了。

  莫道仙家无好爵,方诸还拜碧琳侯。

  无论是蛰伏蓄力,亦或是当真无欲无求,能在花团锦簇时得道不骄,在穷途末路中犹自泰然。

  李谊的心性,就像是一面千磨万击犹自澄澈的明镜,看到多少,就能广阔得纳入胸怀多少,且不外露分毫。

  这简直不是凡人能做到的境地。

  而岑先生……亦如明镜般,只是一面早已粉身碎骨,不过努力拼在一起的裂镜。

  别人根本不需要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只见他一面,便知他满身裂痕。

  可他还在努力拼着、凑着、活着,报万事万物以温暖真诚。

  就好像是他已经被全世界放逐,可他仍不愿意放弃全世界。

  所以,李谊是遥远的贵重,岑恕是凡人的破碎与悲悯。

  这二者没有高低之分,同样难得,但确实不同。”

  江蘼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道:“果然是阿姐,察人于星点细微。”

  “你啊……”江荼惨白的脸上还是多了一抹笑意,拍了拍江蘼的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对了,虽然这次任务完成了,但……中间有点小插曲,这个月他不会给我们解药了。

  这是三颗解药,你一颗外,我听说隔壁万年县的冯芦和邱荟也没完成任务,你把另外两颗送

  去给他们。”

  那不过是一个木质普通的盒子,可江蘼看着它,却像是见了什么稀世珍宝般,迟迟伸不出手去接。

  “阿姐,你还是不吃一颗吗?”

  “十多年了没吃,最后几个月还吃什么?”

  “可是这蛊的毒性成倍增大,阿姐上次发作的时候,已经快撑不过去了。

  反正就剩最后九个月了,质期一到主人就会给我们彻底解毒,阿姐何不让自己好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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