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地上静静地仰望着苏和:“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我父亲他,现在还能算作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苏和低头望着她,片刻过后,反问道:“你认为呢?”
“我不确定。”魏玟说道,“我无法确定。”
“他已经病了太久,病症晚期,我的学识无法教会我分析一个行为逻辑完全失常的病人。他患有肝炎,并发症时常折磨着他,当年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一年了,所以我想求助科学部的特殊手段。后来,我感觉他好像好转了很多,而他的那些习惯性的动作、习惯性的表情好像还和从前一样,但很多时候,他让我感觉到非常、非常陌生。那是一种极度古怪的感觉,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有些行为不像人类,而更像是某种野兽。”
“疗养院的护工告诉我,曾经撞见他在啃食一块从食堂后厨偷走的生羊排。而我自己也亲自看见过他捕捞观赏池里的鱼,然后他当着我的面……把它吃掉了。”魏玟叙述着,对苏和说:“你知道,为什么当时在学校的湖边,我在楼上为什么会注意到并且在楼上看着你吗?就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感觉,我看见你在湖边处理那两条鱼,非常像当时那一刻我看着我父亲坐在鱼池边的场景。那感觉击中了我,那时候,我也是站在楼上,站在栏杆后看着这一幕。”
“所以,”说着这些的时候,魏玟情绪显得很激动,眼镜后的双眼深深地凝视着苏和,“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
良久后,苏和在她的注视里微微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了。大脑里都换了一个东西了,当然不再会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第126章 交锋
“她在骗您。”一道声音在这时说道。
坐在地上的魏玟一惊,下意识偏头朝声音来源看去,瞳孔微缩。
9-2柔软细长的白色身躯顺着沙发的扶手灵巧地攀爬到顶部,长满细小密齿的嘴部朝着魏玟的方向缓缓地开合。
“她是故意的,她骗您。”9-2轻柔地说道,特意省去了对苏和的称呼,“她一定是先调查过您,知道您来到这座地底城后周围并没有发生有人失踪、惨死等案件,她知道您是这么一个温柔、大度的存在,所以她故意只身前来,她知道这样反而可能会更安全。”
“她故意带着窃听器和武器,故意把武器早早的、这么明显地拿出来,故意让人发现,令自己被缴械,这样能够进一步放松您的警惕。”9-2说,“她故意让自己看起来这么可怜的、落魄,坐在地上,啊,一个多么无害而瘦弱的人类女性,为了自己重病的父亲呕心沥血,不顾危险只想寻求一个答案。她这样装模作样就是为了彻底地取信您,好通过您的怜悯和善良套取您的话。”
“她一定仔细地研究过您,调查过您来到地底城的每一个轨迹。询问过许多与您有交集的人,查过许多能查到的监控,说不准,在家里还有一整面墙贴着您的大头照,下面列满了她通过那些自以为机灵的小巧招弄来的只言片语蛛丝马迹,还用贴着她自以为是的一段段的分析评判。”9-2晃动着身体,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是优雅的姿态将自己盘踞在沙发脊上,昂着头“看”向脸色在自己的叙述下一点点从慌乱变得面无表情的魏玟,“想不到吗,魏玟?我可比你想象中的要更为了解你多了。”
在9-2的叙述中,魏玟从最初的惊慌到低垂着头沉默不语。等它彻底说完后,她抬头捋了一把垂在脸侧的发丝,撑着地面爬了起来,慢慢地回到沙发上坐下。
这时,她才重新看向了9-2,说道:“继续,你还知道什么?”
9-2却没有理会她,它将头向苏和的方向,说道:“魏玟和她父亲魏禾正的关系并不好,尤其在年轻时候堪称恶劣。她父亲性格固执、脾气暴躁,存在酗酒、家庭暴力的恶习,魏玟对此曾有过报警记录。魏玟在十七岁,母亲去世那年就离开了家,长达二十一年杳无音讯。后来在事业有成后,她又主动联系到了她的父亲,不久后搬回了家中,以她的父亲为主要研究个例撰写了自己职业生涯里的第一本个人专业书籍,《环境与语言,家庭与影响》。”
它语气轻飘飘地问道:“还记得吗,魏玟?”
“当然。”魏玟回答,不知为何脸上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莫名其妙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是我的成名作。”
“而我认为,在这段时间她对她的父亲其实算是实施了一种精神虐待。”见似乎一点儿也没能刺激到她,9-2无趣地扭过头,继续对苏和说道:“这可能是导致她父亲这些年来精神状况迅速下降,以致最终罹患阿兹海默症的诱因。”
“哦?这我就不认同了。”魏玟说道,“这位……我尚不知道你是什么物种的生物?就我所知,目前人类医学上对于阿兹海默病症的成因尚未有过明确结论,还是说,你有什么证据作为你论调的支撑吗?”
“魏玟,”9-2说道,“你知道吗,你一点儿也不特别。你应该也知道我来自哪里,在科学部里,只要三步范围内你就能找到一个比你更聪明、更癫狂的人。你这样的人类,我见过实在太多了,以至于有时候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你。你自以为特殊、自命不凡,也许甚至某些瞬间狂妄到以为世界尽在掌控之中,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可笑的人。”
随着9-2开口指出魏玟进门后表现的表演与欺骗性质,苏和最初是吃惊,和感到有些愤怒的。但过了一会儿,她又逐渐平静了下来。
魏玟确实是个太敏锐、太擅长观察的人,现在回想,苏和想,她明显是看出了自己性格中的对于谈判、对峙的下意识的逃避成分,而故意以一种弱势者的姿态以激起自己维持谈话的欲望。
“被他人一时的语言和表现迷惑是很正常的事,”二号说道,“虫族中也有善于欺骗的种族。”
“你觉得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在平复心情后,苏和问道。
“不知道。”二号说,语气显得毫无起伏:“我们也不需要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如我一早所说,杀掉她,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而在9-2一连串的直接的嘲讽之中,魏玟脸上的表情也第一次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了愤怒。
“那一年,我在家里发现过一些痕迹。”她忽然说道,“我的书,我的笔记,我的桌面、看板和书柜上有一些奇怪的、像是某种圆筒形的东西滚动过的痕迹,我甚至在扉页上摸到了一种隐约的水痕。我一直没能搞懂那是什么,现在才明白,那就是你留下的。你藏在我父亲身上回到我家里,偷窥我的记录,窃取我的智慧而如今洋洋得意。但这并不是我的失误,我只是想不到会有一头白化的会说人话的蚯蚓闯进过我的房间。”
“你说什么?”9-2昂着脖子勃然大怒,“我和蚯蚓有哪点相似?你有什么智慧可言,你这个愚蠢又自大的人类,我只在你身上看到了可悲!”
一旁的苏和:“……”
好像莫名其妙的,他俩似乎突然就要吵起来了。
“母亲,杀掉她!”9-2这时扭头看向苏和,勉强压抑着自己怒气冲冲的语气:“母亲,她会惹来很多麻烦,我们应该杀死她,16-3会清理掉尸体,我们的时间很紧,没有空闲再耽搁下去了。”
这一瞬间,苏和感觉到二号的情绪在发生变化,一股不愉快的信息素忽然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9-2几乎立刻垂下了头颅,整具身体贴倒在了沙发脊上。
“你不应该替我做决定,无论任何时候。”二号说道。
“对不起,母亲。”9-2颤抖着,低声地说道。
苏和旁观着这一幕,没有开口。虫巢里遵循着几乎如同野兽群落一样森严的等级秩序,在这方面,二号有种颇为敏感的最高统治者的尊严不容冒犯般的天性。
白蚯蚓9-2是新来的子女,是她目前子女之中最为聪明的一个,它不仅拥有着极高的智力,且长时间游荡在人类中间,吸取了许多来自人类文明的内容。但与此同时的,也导致它缺乏了一些诞生虫巢之中的虫族对母亲的敬畏,和守序的本性。
简言之,它有些自己的小心思。苏和知道二号一直有注意着这点,并且认为是需要矫正的。
“但你确实应该杀死这个人类。”二号在脑中说道说,在将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苏和前,瞥了沙发上的魏玟一眼。
在意识交替方面,苏和和二号目前已经十分圆融,完全做到了真正的亲如一体。无论何时何地,互相交换位置时都已经变得如同默契数十年的老搭档舞伴一样,你进我退、你来我让,再也没有一丝的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