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好闻,但苏和的心情却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莫名愉悦。
如果硬要形容,她会说,那像是一种生命的气味。
在地表的时候,苏和曾经目睹过一次生产。在他们地表的“医院”里——一个年老的女人开的小铺子,卖一些绷带、创可贴和止血、消毒水等一些基础医疗物资的地方。
她当时脚被脏污的玻璃碎片划伤,想去换一瓶酒精和纱布,一掀开帘子闯进去就看到了那一幕。
潮湿、褥热的扑面而来的夹杂着奇异腥味的血气,红艳艳的血块、白花花的大张的腿、脏兮兮的湿润的布,眼泪、惨叫,那种冲击感顿时将那时的苏和惊得逃了出去,一瘸一拐地跑掉了。那画面甚至让她做过几天噩梦。
而这一刻那时的感官记忆从脑海深处呼啸着纷至沓来,苏和却再没有感觉到惊恐,反而是一种颤抖的、夹杂着敬畏的喜悦。她一时分不清这心情是二号的,还是她的。
二号很早就告诉她,由于她的回巢,巢穴内的281号虫族迎来了第一个集中繁衍季。
也就是说,会有一大批成熟的雌虫在近期集中诞下虫卵。
“当虫族数量达到集群时,在繁衍季里它们大多会建筑一座种族孵育室。”二号说,“这将是你见到的第一座孵育室。”
孕育虫卵通常需要湿热、封闭的环境,以保护脆弱的虫卵不受风吹寒冷。
孵育室只有一个进出口,潮湿的污泥上布满了厚厚的黏液和白蒙蒙的黏厚丝网,像一层软垫,苏和小心地踏过去。
门口守着几头体型格外壮实的雄虫,此时恭敬而颤抖地伏在入口的两边。
雌虫集中诞卵期间,种群的其他虫子会自发地寻找来食物,堆放入孵育室中。
所以苏和基本是踏着一堆食物残骸进去的。
里面倒是很“干净”,更厚、更集中的黏液与丝网间趴着几头正在“抱卵”中的雌虫,它们黑色的背脊上密密麻麻地趴伏着一枚枚隔着红黑的卵膜已经能看见隐隐凸起位置的虫卵,雌虫们口器蠕动着,忙着吐出消化一半的粘稠状食物,以供未来新生的幼虫们及时获得能量。
说实话,这样的一幕对于人类的观念来说,大概是极恶心的。而苏和站在入口处,一边感觉着脚下黏糊糊的触感一边心情复杂地想到:我现在这样又反胃又欣慰、头皮发麻的同时又有些激动的情绪,多少也算是一种人生新体验了。
“而我感到怀念。”二号说道,语气带着少有的柔和,“这里有数十万枚卵,啊……欣欣向荣。”
数十万?苏和被这数字惊了一下:“这么多。”
“在自然的情况下,这些虫卵最多只有不到一成能够成功孵化存活。”二号说道,“但在我们的催化下,数字最高能达到一半以上。”
“那,要怎么做?”苏和忍不住问,“释放信息素?”
“是。”二号说,“然后我们待在这里等待,虫母信息素催化下,最迟一小时内,这一批卵会全部孵化。”
“好。”苏和点点头。
这是二号擅长的事,或者说本职,苏和便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二号,自己回到了意识深处。
二号向来是头不怎么活跃的虫,像这样缩在身体内部的视角苏和每次体验还都觉得有些新奇。
她看见二号缓缓地踱步,视察般地审阅着每一头满身虫卵的雌虫。身体中的能量在迅速地消耗,苏和慢慢感觉到有点困意。她放松了意识,渐渐陷入沉眠。
不知多久后,苏和忽然在二号的声音里惊醒。
淡淡的喜悦从二号的情绪里传来,苏和的思维一聚焦,便听见二号说道:“变异出了三头高级虫族。”
苏和精神顿时一振:“哪里?”
随即,她便在二号的共享视角里看见了满地的黑色幼虫,简直像沙粒一样多,这些细小的虫子们也真像沙粒般涌动在满地的黏液中,争先恐后地摄入着母体们为幼儿准备的食物们。
而在这些黑色的沙潮中,三枚色泽灰白的还未孵化的卵就像浪尖上的船只那样显眼。
苏和看见二号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一一将它们拾了起来,摊在手心里。
……她在走动的过程里好像踩死了不少地上的281号幼虫。
苏和属于人类的思维不由沉默了一下。
“我说过,这里一半的幼虫都会在竞争中死去,变成同类的食物之一。”二号轻描淡写地说道,她的注意力在捡起来的三枚变异虫卵上,“我们把这三枚卵带回去。”
二号准备走了。苏和能感觉到腹部的饥饿感也确实在不断发出着对进食的需求了。
她们于是原路返回巢穴上方。二号的速度比来时苏和更快,她饿了。一路上遇到的人类基本没法在擦肩而过时看清她的样子。
回到房间里,二号先找了一只敞口碗,随手取过桌上的果汁往里倒了半碗,将三枚虫卵丢了进去。
苏和觉得她养起虫来真是蛮随意的。
“富含能量就行。”二号说道,一边坐在桌边进食着剩下的果汁,“求生是刻在虫族基因中的本能,大多数虫族在幼年期反而比成虫时的食谱更广。”
苏和在房间里储存了好几个柜子的食物,二号喝完果汁便开始食用它们。她吃起东西来比多少还带着人类习性的苏和要效率得多,撕开包装的动作像撕裂一张纸,一包又一包,相比“吃饭”,用“进食”来形容要更为贴切。
吃饱后,二号站在原地,苏和以为她要回去了,却见二号在思考般地停滞片刻后,转身走向了床头的方向。
那里放着一只苏和用来存放常用杂物的柜子。
她看见二号从里面找出了另一个玻璃瓶——这是今天从地底带回来的,里面装着两枚卵。手掌大小,外壳一只偏红一只偏紫,浸泡在小半瓶牛奶里。
是那两枚最初的变异虫卵。二号当时本来说大约要一周完成变异,但后来的意外导致这两枚卵离开了她们的身边。而留守地底的17-38本身就作为一只幼虫,在突然离开母亲的焦虑狂躁之中并没有保持住照顾虫卵的习惯。
在重新拿到这两枚变异卵的时候,二号认为它们的活性虽然有所变低,但状态还好,过些时间依然能够完成孵化。
“它们要孵化了。”二号注视着玻璃瓶片刻,低声说道。
第134章 新生与重逢
“咔……咔……”
轻而颤动的脆响声里,两枚静置在碗内的虫卵缓缓地从内部裂开了,里面的生物一下、又一下地顶动着裂壳下方柔韧的卵膜。
在苏和眼里,那轻轻的、一颤一颤的凸起仿佛一颗跳动着的裸露的心脏,让她下意识地看得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那裂隙越来越多,蔓延开去,“啵”一声,卵膜破开了。里面的小东西要出来了。
苏和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片刻后才回过神,问道:“这两头,是什么虫?”
“一只18-7,士兵类虫族的最后一种分化虫种。”二号说道,苏和同时在脑中看到了一头18-7号虫种成体的模样。
和18-1一样身背甲壳,但不同于18-1圆而光滑的红色甲壳,这头18-7的甲壳更长、形状偏向椭圆,它通身是深紫色的,暗红的纹路若隐若现地分布在翅玟间。更特殊的是,这种虫种长达近三米的身体上长满了倒刺般的凸起,包括它头上奇特的、牛角般形状的“触须”,和两条格外长与粗壮、半折着的后腿。
它浑身笼罩在一层仿佛金属般的坚硬光泽里。
二号的解说在耳边响起:“这种虫种两条后肢长而有力,可以将身体迅速弹射而出,具有强大的进攻与冲击能力,且天性极为好斗。它作为兵种虫族最后诞生的一支,身体的功能几乎纯粹为战斗而生,整体体重高而密度大。”
在二号的话音里,这头淡紫色的18-7号幼虫已经用一条虫肢探出卵壳,壳身在它拼尽全力地挣扎中已经彻底裂为了几块,滑落下去。叽咕的黏液声里,身披卵膜的幼虫颤颤巍巍地伸展着身体。
它清理干净这一身黏液和卵膜需要些时间,苏和看向另一枚布满着红斑的卵,这头的动静相比之下则要缓慢得多。
“这只呢,这是什么?”苏和问道,她的情绪很好,受二号的影响,苏和对于旁观一头虫族的新生就像看了一场美妙的生命舞台剧一样舒畅。
二号说:“这头……”
她微妙地沉默了一下,说道:“在它长大之后个头会变得很大。”
在二号意识传来的画面中,苏和先看到的是一团白花花的墙——然后她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墙,而是一头虫子的前胸部位。
随着画面上移,苏和也和刚才的二号一样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