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宇宙中去看39号行星,它是这样子的。
一颗被黄沙包裹着的星球,丑丑的,没有环绕着的美丽星云,也没有绚丽的色彩,它看上去就像一颗脏兮兮的泥巴球。但又因那些过量的漂浮在地表的沙尘,视觉上显出一种诡异的蓬松感,像是显微镜下的一颗灰色菌球。苏和看久了,觉得似乎还是有种特别的美感的。
“它正在缓慢的解体。”与苏和一起观察了许久后,二号忽然开口说道。
苏和一惊,睁大了眼:“解体?”
“这是一颗星球的死亡,我的记忆是这样告诉我的。”二号说道,略作沉吟:“这说明我的基因见过这样的场面。虽然我自己还没有。”
“一颗结构正常的星球表面不应该有这样巨量的沙尘,终年不散,高达百米之高。”她说道,“我想,这应该说明它的内部结构正在受到严重影响,不再非常紧密。人类将它从原本的位置移动到了新的地方——不得不说,这在放眼整个宇宙,也是种很具有想象力的做法。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位置的变动使得它原有的地质结构、大气、以及自身的星球引力等无法适应这样巨大的环境变化,于是水流急剧蒸发、地表急剧干涸、土壤与岩石崩解……就这样,它走向‘死亡’了。”
“过程也许是百年,千年,甚至上万年,这我不知道,”二号说,“相比我们这样的生物,时间对于一颗星球这样巨型的个体来说是很缓慢的。”
“………”
苏和沉默了,怔怔地凝望着视线里的这颗庞大的土黄色星球,试图回忆起在“流放”开始之前,它曾经的模样。
记忆里像隔了层纱。淡紫色的天空,蓬松的云朵,绿植、鲜花与河流……这些东西的影像依然存在在她的脑海里,却又因时光的间隔而变得是如此的模糊与渺远。
那时候她才多大呢?
三岁?五岁?苏和想不起来了,就像她已经记不太清的她父母的面容。总之,那实在是一段很好的时候,她曾经每一个冷得发抖的夜晚躺在床板上都在想要回到的从前。
飞行器正在高速地移动着,虽然进程因置身于茫茫的宇宙之中而显得看上去有些缓慢,但那颗土黄的星球的影子正在窗户上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苏和着迷地盯着窗外,连脚下时不时探出一小把节肢试图触碰她皮肤的17-38都没去在意了。
听塔尼亚的意思,以“宇宙”概念下的距离来算,宇宙执行队的驻扎地距离39号流亡星并不远,至少用不上空间跃迁技术。
她说大概一共2-3小时路程。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苏和在心里算着,那现在距离应该很近了。
又十来分钟过去,随着驾驶舱门开启的“咔哒”脆响声,A9脸色带着些烦躁地大步走了进来。
她在众人的目光里穿过主舱,找到边缘守在窗边的苏和。
“航线不对,我们没有驶向基地。”对上苏和回头看来的目光,A9言简意赅地说道,“飞行器进入‘归巢’模式后,我无法手动改变航行方向。”
“怎么回事?”苏和从水箱上跳了下来,皱着眉说道:“那我们现在在驶向什么方向?”
A9拉长了嘴角:“那就要问我们的提建议女士了。”
A9的声音不小,这会待在主舱里的人都听见了。
于是片刻后,吉姆.舒特推着塔尼亚的医疗床走了过来,魏玟,以及几名地底城军警也都聚了过来。
“我要先进驾驶舱看看。”塔尼亚表情严肃,抬手拔下了身上连接着的的几支针管。
医疗床的宽度无法进入驾驶室,这也是她这时候一直待在主舱的原因。
“怎么,怀疑我的判断?”A9冷冷地说道,抱起手臂:“我虽然没有去过这处基地,但也知道它的坐标。从目前航线上的引力经纬度看,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概率我们正在严重偏航。”
“这我要看过才知道。”塔尼亚头也不抬。摘掉输液管后,她努力了几次,竟然自己撑着医疗床的边缘翻了下来。
两名亲兵连忙冲上去扶住她,塔尼亚也没有逞强拒绝,在两人的帮助下缓缓地朝着驾驶室里走去。
A9站在一旁翻了翻眼睛,停在原地没动,倒是吉姆.舒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拦着自己,一个侧身,飞快地也跟进了驾驶室里。
苏和只是缓缓跟了几步,往前看了看,没有往里凑。
在茫茫的宇宙之中,测算方位一直是门颇为高深的学会,尤其在飞行器本身系统损坏,而光脑等智能产品又处于因信号原因无法使用的区域里时。
进入星际时代后,人类常用引力经纬度来完成在宇宙之中的定位,但这种方法在引力系统十分紊乱的流亡星附近通常又是很难变得准确的。
术业有专攻,苏和觉得自己站在外面等结果就行了。
大约十分钟后,塔尼亚由亲兵搀扶着从驾驶舱走出来,吉姆.舒特跟在最后,一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状,A9嘲讽地哈了一声:“怎么,看出问题没?”
塔尼亚被扶到距离苏和最近的一张座椅里,她微微喘着气,说道:“我的决策并没有问题。”
“什么意思?”A9神情不善地扬起眉头,“你认为现在的航线是正常的?”
“不,”塔尼亚摇了摇头,“我们并没有驶向宇宙执行队基地。”
苏和轻轻拍了拍A9的肩头,示意她让塔尼亚把话说完。
“就我所知,军用飞行器启用归巢模式后,第一优先航路,自动设定为折返飞行器所在原始基地。”塔尼亚说道,“第二选择,则是会驶向它所隶属的宇宙航舰。”
“而你的意思是,”苏和说,“这艘飞行器遵循了第二选择,现在正驶向第六执行队宇宙航舰?”
“理论上是这样。”塔尼亚说道,“而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可能性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才说道:“那就是,它所属的那艘宇宙航舰本身发出了召集指令。只有在宇宙航舰内的总设置权限里更改了原始指令,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那航线又不能更改,咱们现在奔着宇宙航舰过去,岂不是直接完蛋了?”小孙忍不住出声道,有些焦虑地啃了啃自己的手指甲:“一艘宇宙航舰!一炮就能轰死我们吧?咱们这在太空里,还没地方跑呢。”
众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塔尼亚看了小孙一眼,说道:“一搜军方宇宙航舰的原始指令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小孙愣了愣,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除非遇到极为紧急的情况。更改原始指令,在军方中通常被视为宇宙航舰本身发出的紧急求援信号。”塔尼亚解释道。
“指令更改在一定时间内是不可逆的。意味着所有正在‘回航’状态中的军用飞行器都会被自动召集驶向宇宙航舰所在位置。”一旁的吉姆.舒特补充道,“非紧急情况,一般不会启用。”
他说完,低声自语道:“我倒是挺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搜‘母舰’的求援,难道撞上星盗老巢了?”
“所以,”塔尼亚咳嗽了一声,说道:“就算航线无法更改,情况也不至于糟糕到无法应对。诸位请先稳定情绪,我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完全程的众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了,但面上多少都带着些愁绪。尤其何警官,他本来一路情绪高昂得随时都面带着笑容,好像完全肯定自己上完这场法庭他就能回家了。而现在他面无表情,神情有些呆滞地坐回椅子里,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活力。
“……”
“情况未明,各位都做好准备吧。”一片沉默中,苏和说道。
一群人穿防护服的穿防护服,调试武器的调试武器,机舱里的氛围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已经定好的事情又起波折,苏和一时也没心情再待在窗边“赏景”了。
她先走回去看了看17-38的情况,想和二号说说话,却忽然意识到二号的情绪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波动过了,说睡着了也不像,注意到时,苏和感觉到她似乎正处于一种全神贯注的静默之中。
“二号?”苏和有些疑惑地喊道。
二号那边十分安静,她像是在竭力地、屏息凝神地捕捉着什么?
苏和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便不再出声。无论什么情况,稍后二号总会告诉她。想着接下来要面临的复杂情况,苏和有些发愁地站起身来,朝餐厅所在的舱室走去。
无论如何,首先总得把肚子吃饱点。
苏和进食了一堆煎烤的肉类,丰富而熟烫的油脂很好地安抚了她的心情,再加上甜味的冰冻饮料,“活着”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苏和舒适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又可以应对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