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斌蹲在门槛外边,闷头修一把快散架的凳子。他动作有些僵硬,脑子里乱哄哄的。母亲的突然转变,他看在眼里,起初是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夹在中间受气了。
可慢慢的,一种更深的难堪和不安涌了上来。母亲那热切打量孩子的目光,那对刘桂芳突然的小心翼翼,让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解释?说这孩子跟我没关系,桂芳也不是我女人。
那母亲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和喜悦,岂不是要立刻变成更汹涌的怒火和失望?还有桂芳……这一路,她确实跟着自己吃了太多苦。
他正心乱如麻,屋里传来刘桂芳的声音:“建斌,给我倒碗水来,要温的。”
顾建斌手一抖,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手指。他应了一声,起身去灶房倒水。经过母亲身边时,他看到母亲抬起头,朝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满是“好好伺候着”的意味。
顾建斌心里更堵了。
他把水端进去,递给刘桂芳。刘桂芳接过,试了试温度,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有点凉了。”
“……那我再去兑点热的。”顾建斌转身。
“算了,将就吧。”刘桂芳叫住他,把碗放在旁边摇摇晃晃的凳子上,目光在简陋的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建斌脸上,忽然问,“你爹妈……是不是以为这孩子是你的?”
顾建斌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去。
刘桂芳看着他这反应,心里明镜似的。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转瞬即逝,随即垂下眼,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疲惫和脆弱:“这一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早就死在路上了。我知道我脾气不好,这一路……也是吓坏了,累狠了。”
她难得放软了语气,顾建斌心里那点别扭和难堪,又被勾起了怜惜和愧疚。“别这么说,桂芳。是我……是我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
“现在总算到家了。”刘桂芳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你爹妈……现在对我们挺好的。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带着一种暗示。顾建斌听懂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好好过日子?以什么身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刘桂芳也不逼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知道顾家误会了。起初是茫然的,但顾母那过于热切甚至讨好的态度,还有顾建斌躲闪的眼神,让她迅速明白了关键所在。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侥幸冲昏了她的头脑。
原来如此!怪不得顾家态度大变!他们以为这孩子是顾建斌的!以为自己是他顾建斌在边疆找的女人,还给他生了儿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连日来的惶恐、对未来的绝望,瞬间找到了出口。如果顾家认下了这个“孙子”,那她刘桂芳就是顾家的大功臣,是给顾家延续香火的长媳!
那她之前所有的挑剔、埋怨,都可以被理解为“产后虚弱”、“为孩子着急”。
顾建斌的窝囊、顾家的穷酸,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只要她能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拿捏住顾建斌,还怕以后没好日子过?
至于真相……她看了一眼怀里瘦弱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冷硬。
孩子亲爹早就化成灰了,顾建斌就是他现在名义上的爹!这个误会,对她有利无害。只要顾建斌不戳穿,顾家人就会一直捧着她们娘俩。
至于顾建斌……刘桂芳余光扫过门口那个沉默修凳子的身影,心里冷哼。这个蠢货,既不敢对父母说实话,又对她心存愧疚,正好拿捏。
堂屋里的气氛,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顾母在门口用力搓洗,心里盘算着晚上是不是把那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产妇”炖汤。顾老栓蹲在院子里,目光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田埂,不知道在想什么。顾秀秀则一直躲在自己那间被占了的屋里,只在吃饭时出来,冷着脸,一言不发,看向刘桂芳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和厌恶。
这种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打破了。
顾母翻箱倒柜,终于找出几块压箱底的、还算柔软的旧棉布,都是当年孩子们用过的尿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喜滋滋地拿到刘桂芳面前,献宝似的:“桂芳,你看,这布软和,我给大孙子改几块尿戒子,比你那些破布片子强多了!”
刘桂芳正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闻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拿出针线笸箩,戴上老花镜,开始比划着裁剪。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这一刻,她身上竟有了一种寻常农家老太太的慈和。
孩子忽然哼哼唧唧地哭了两声。刘桂芳连忙轻轻摇晃,嘴里低声哄着:“哦哦,宝宝不哭,爹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保佑咱们平平安安到家了……以后就好了,有爹……有建斌叔叔疼你……”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带着哄孩子特有的温柔语调。
可坐在门口的顾母,手里剪刀“咔嚓”剪布的声音猛地停下了。
她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死死盯着刘桂芳的侧脸。
爹在天上看着?
建斌……叔叔?
一股寒气,从顾母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手里的旧棉布飘落在地。
堂屋里霎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哼唧声。
刘桂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摇晃的姿势,只是没再出声。
顾母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走到刘桂芳面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刚才……说什么?谁爹在天上?”
刘桂芳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茫然和无辜:“什么?我没说什么啊,就哄孩子。”
“我听见了!”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爹在天上看着’!你还叫建斌‘叔叔’?刘桂芳,你跟我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这一声吼,把里里外外的人都惊动了。顾建斌从院子里冲进来,顾老栓也站起身,连一直躲在屋里的顾秀秀都拉开了门,倚在门框上,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笑。
刘桂芳抱着孩子的手收紧,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硬的怒气掩盖:“你吼什么吼!吓着孩子了!我哄孩子随便说的话,你也当真?孩子他爹就是建斌!不然我能跟着他回来?”
“放屁!”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桂芳的鼻子,“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傻子?‘爹在天上’、‘建斌叔叔’,这是随便说的话?啊?顾建斌!你个孬种!你给老娘说清楚!这女人到底是谁?这野种到底是不是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钉子,钉在顾建斌惨白的脸上。
顾建斌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看着母亲那双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刘桂芳抱着孩子、故作镇定却眼神闪烁的样子,再看看父亲阴沉的脸和妹妹嘲讽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瘦弱无辜、尚在襁褓的孩子身上。
一路上的艰辛、屈辱、刘桂芳的抱怨、自己的悔恨……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不是……”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孩子……不是我的。”
“你说什么?!”顾母尖叫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被顾老栓扶住。
顾建斌像是豁出去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麻木的死灰:“桂芳是我战友的遗孀,孩子是遗腹子,早产。战友临终托付我照顾她们……我,我没死,但受了伤,部队让我回来了,我就带她们一起回来了。”
他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假死、被开除、隐姓埋名。只留下一个勉强能听的理由。
“托付?照顾?”顾母挣脱顾老栓的手,扑上来捶打顾建斌,“你个蠢货!傻子!二百五!人家托付你你就真当自己是菩萨了?你自己屁都没有,还拖回来两个张嘴的?你……你跟你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弟弟顾建锋一样!都是傻子!蠢货!”
顾建斌任凭母亲捶打,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刘桂芳听到顾母的咒骂,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顾家之前对她的好,不是因为她刘桂芳本人,也不是因为什么“战友遗孀”的情分,纯粹是因为他们误以为她怀了顾家的种!
现在误会解开,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带着拖油瓶、来吃白食的外人!
巨大的羞辱和恐慌淹没了她。她尖声叫起来:“顾建斌!你就这么看着你妈骂我?你还是不是男人!这一路是谁跟着你吃苦受罪?现在到家了,你就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