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胃口小,够了。”苏蔓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但疏离。
饭后有个短暂的休息时间。林晚星和赵晓兰在食堂外的水槽边洗碗,赵晓兰小声抱怨:“这位大小姐可真难伺候。冯工刚才偷偷跟我说,她提的那些问题,有些根本不是咱们现阶段该考虑的。什么标准化生产线、无菌车间,那是国营大厂才有的条件!咱们这才起步多久?”
林晚星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本来就是带着挑刺儿的心来的。不过也好,她提的那些问题虽然苛刻,但有些确实值得注意。等咱们以后做大了,卫生、标准这些都得跟上。”
“你还真顺着她的话想啊?”赵晓兰瞪大眼睛。
“为啥不?”林晚星笑了,“她说她的,咱们做咱们的。有用的就听,没用的就当耳边风。不过——”她压低声音,“我总觉得,她这次来,目的不纯。”
赵晓兰正要问,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林晚星同志,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两人回头,见苏蔓不知何时站在了食堂门口。她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浅灰色毛衣,更显得身形单薄。午后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白皙的面孔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却笑道:“苏组长有事?”
“有点关于产品研发细节的问题,想单独请教你。”苏蔓说,“方便的话,咱们去那边走走?”她指了指食堂后面那片白桦林。
林晚星和赵晓兰对视一眼,赵晓兰眼里有担忧,林晚星却冲她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行啊。”林晚星爽快应下,把手里的碗递给赵晓兰,“晓兰,帮我拿回车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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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后面的白桦林是林场早年种下的,如今已有碗口粗。秋天叶子黄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金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林间积了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蔓走在前头,步态从容,像是走在公园里。林晚星跟在她身后半步,也不急着开口。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到了林子深处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苏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里安静,说话方便。”她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林晚星,“林晚星同志,我直说了吧。这次来林场考察,看了你们的项目,也听了冯工和其他人的介绍。我得承认,你能在山沟里搞出这么个东西,确实有点小聪明。”
这话说得,夸也像贬。
林晚星笑了笑:“苏组长过奖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小聪明终究是小聪明。”苏蔓话锋一转,“你知道你们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请苏组长指教。”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靠山。”苏蔓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靠点土方子、靠勤快肯干,就能把事业做大?太天真了。外面世界竞争多激烈你知道吗?省城随便一个国营厂子,动用的资源、接触的渠道,是你们想都不敢想的。你们现在这点成绩,放在更大的盘子里,根本不算什么。”
林晚星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苏组长的意思是,我们这个项目没前途?”
“不是没前途,是走不远。”苏蔓往前走了两步,离林晚星更近了些。她比林晚星高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看人,有种天然的压迫感,“除非,你能找到助力。”
来了。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助力?”
苏蔓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吐出的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
“我了解过你的情况。”她吸了口烟,慢慢说,“红星生产大队出身,读过几年小学,原本订了婚,未婚夫‘牺牲’后嫁给了他的弟弟顾建锋。你男人现在是林场驻军的副团长,年轻有为,前途不错。但也仅此而已。在部队系统里,一个没有背景的副团长,想再往上走,难。”
林晚星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苏组长调查得真细。”
“必要的信息收集而已。”苏蔓弹了弹烟灰,“林晚星,我是个直接的人,不喜欢绕弯子。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交易?”
“对。”苏蔓直视着她的眼睛,“离开顾建锋。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去处。省城轻工局下属的集体厂子,我可以让你进去当正式工,户口也能想办法解决。或者,如果你有别的想法,钱、工作、城市户口,我都可以帮你争取。作为交换,你离开林场,离开顾建锋。”
林晚星沉默了。
白桦林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阳光晃动得让人眼花。远处传来场部广播站播放的歌曲,是郭兰英的《我的祖国》,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更衬得林子里寂静。
许久,林晚星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苏蔓皱了皱眉。
“苏组长,”林晚星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你看上我男人了?”
苏蔓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但她很快恢复镇定,淡淡道:“顾建锋是个值得投资的人。他有能力,有军功,缺的只是机遇和背景。我父亲在省里有些人脉,可以帮他铺路。但前提是,他身边不能有拖后腿的人。”
“拖后腿的人?”林晚星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了,“原来在苏组长眼里,我是拖后腿的。”
“难道不是吗?”苏蔓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农村出身、没什么文化的女人,能给他带来什么?除了洗衣做饭生孩子,你还能做什么?顾建锋未来的路应该走得更远,他需要的是一位能在事业上、在社交上帮助他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村妇。”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晚星静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苏蔓都有些不适了,才缓缓开口:
“苏组长,你说完了?”
“说完了。你可以考虑,但我的耐心有限。三天内给我答复。”
林晚星点点头,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苏组长,你从省城来,一路坐了多久车?”
苏蔓一愣:“……七八个小时。怎么了?”
“路上很颠簸吧?我听说从省城到我们这儿,有很长一段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
“确实。”苏蔓不明所以。
“那苏组长一路辛苦,晚上睡得还好吗?我们这儿宿舍条件简陋,不比省城的招待所。”
苏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林晚星,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晚星笑了,那笑容明亮又坦荡,像林间忽然洒下的一束阳光:
“我想说,苏组长,你连来林场考察都要挑三拣四,嫌路颠、嫌条件差、嫌饭菜不合口。你觉得,这样娇气的你,真的能适应顾建锋的生活吗?”
苏蔓脸色一变。
“他是军人,常年驻守在山沟林场,一年有大半年在边境线上巡逻。他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大锅饭,穿的是旧军装。冬天零下三十度要带队巡山,夏天蚊虫扑面要蹲守哨所。他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晒得黝黑,有时候执行任务回来,一身泥一身汗,累得倒头就睡。”林晚星一步步往前走,离苏蔓越来越近,“苏组长,你想象中的‘帮助他铺路’,是不是就是让你父亲打几个电话、写几封推荐信?可他走的路,是需要用脚一步步丈量、用命一点点拼出来的。你那套省城的关系网、交际场,在这里,没用。”
苏蔓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捏着烟蒂的手指微微发抖:“你、你懂什么?我父亲——”
“你父亲再厉害,也管不到边境线上的风霜雨雪。”林晚星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如针,“你说我只会洗衣做饭生孩子,没错,我是会这些。可我也会在他深夜回来时,给他留一碗热汤;在他受伤时,给他换药包扎;在他为任务发愁时,陪他说说话、想想办法。你说我帮不了他事业?那我问你,你知道林场瞭望塔的抗风设计是谁给的建议吗?你知道倒春寒时保住药苗的保温棚是谁带头搭的吗?你知道我们药材加工小组从无到有,是谁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吗?”
她每问一句,苏蔓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苏组长,你看不起农村女人,觉得我们没文化、没见识。可你知道吗,正是我们这些‘没见识’的人,在实实在在地建设这片土地。我们种树、护林、采药、加工,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不偷不抢,不靠爹妈。你说顾建锋需要能在事业上帮助他的伴侣——我就是啊。”
林晚星停下脚步,此刻她离苏蔓只有一步之遥。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衣着朴素但眼神明亮坚定,一个衣着光鲜却脸色铁青。
“至于你说的交易,”林晚星轻轻摇头,眼里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讽刺,“苏组长,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买卖吗?顾建锋不是货物,我也不是。我们是夫妻,是患难与共、相互扶持的伴侣。你想用省城的工作、户口来换他?对不起,你出价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