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端起饭盆走了。
王秀芹冲她背影撇撇嘴,压低声音对林晚星说:“别理她。她丈夫是后勤部的一个科长,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听说她有个表妹也想进培训班,没选上,心里憋着气呢。”
林晚星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饭后回宿舍,王秀芹去水房打热水,林晚星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基础护理学》。第一章是绪论,讲护理学的定义和发展。她看得认真,用新买的英雄钢笔在笔记本上做摘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春城的黄昏来得温柔,天空从湛蓝慢慢变成紫红,云朵镶着金边。楼下院子里有孩子在玩跳房子,清脆的笑声一阵阵传来。
王秀芹打了热水回来,两人轮流洗漱。水房是公用的,水泥砌的长条水槽,一排六个水龙头。热水要排队,一壶一壶地接。林晚星提着暖水瓶排队时,看见张玉梅也在,正跟另一个学员说话。
“所以说,关系硬才是真本事。”张玉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像咱们这样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反倒不如那些走特殊渠道的。”
跟她说话的学员是个瘦小的女人,闻言只是尴尬地笑笑,没接话。
林晚星当没听见,接满热水,提着壶走了。
回到宿舍,王秀芹已经洗漱完,正坐在床上织毛衣。毛线是军绿色的,织的是男式背心。
“给你爱人织的?”林晚星问。
“嗯,他们连队冬天冷,多件背心暖和点。”王秀芹手下不停,“你呢?会织吗?”
“会一点,但不熟。”林晚星实话实说。原主是会女红的,但她穿越后忙着生存,这些细致活生疏了。
“有空我教你。”王秀芹热心道,“咱们培训班的,以后分到卫生所,冬天都得自己备厚衣裳。边防那边更冷,你得提前准备。”
这话提醒了林晚星。勐拉县在边境,海拔高,冬天肯定比昆明冷。顾建锋走时把军大衣留给了她,自己带的旧大衣薄,不一定顶用。
她心里记下这事,打算等发了第一个月补贴,就去买毛线。
第二天,培训班正式开学。
七点半,三十个学员在医院小操场集合。操场不大,水泥地面,边上有两副篮球架。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处长和几位□□站在前面。李处长穿着军装,外面套白大褂,神情严肃。
“同志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军区医院第五期家属医护培训班的学员了。”她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我要告诉你们,这半年学的,是要救命的真本事!”
队列里鸦雀无声。
“你们中间,有的丈夫在边防一线,有的在后勤保障,有的在机关单位。”李处长目光扫过每个人,“但不管在哪里,咱们军人的家属,就得有军人家属的样!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难!学成了,分配到基层卫生所,就是要为战士服务,为群众服务!”
她顿了顿,语气更严厉:“咱们这个班,不养闲人,不混日子。每周末小考,每月大考,不合格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补考,第三次——退学!”
队列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林晚星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她不怕考试,只怕学不到真东西。
开班仪式结束,正式上课。第一节 课是解剖生理学,在二楼阶梯教室。□□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军医,姓陈,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上课铃响,陈□□走上讲台,什么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开讲。
“今天讲运动系统。人体有206块骨头,分颅骨、躯干骨、四肢骨……”
他在黑板上画骨骼简图,粉笔吱吱作响。学员们埋头记笔记,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林晚星听得专注。这些知识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具体内容,熟悉的是学习的状态。前世她为了演好角色,也突击学过医学常识,虽然浅,但总算有点底子。
上午四节课排得满,解剖生理、基础护理、医用化学、政治理论。每节课五十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林晚星把每门课的笔记本分开,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做记号,条理清晰。
中午吃饭时,王秀芹揉着发酸的手腕抱怨:“这笔记也太多了,我手都快写断了。”
林晚星把她的笔记递过去:“我抄得全,你可以对着补。”
王秀芹接过来一看,惊讶道:“呀,你字写得真好,还画图了?”
确实,林晚星的笔记不仅字迹工整,还在旁边画了简图,颅骨的各个面、脊柱的生理弯曲、关节的构造,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准。
“以前学过一点画画。”林晚星解释。其实是前世做演员时,为了快速记台词和走位,练出的图文并茂笔记法。
下午是实操课,在护理实训室。第一次课练无菌操作。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军医,姓吴,要求极严。
“无菌操作是护理的基本功!手洗不干净,器械消毒不彻底,就可能造成感染,轻则延长病程,重则危及生命!”
她示范铺无菌盘:洗手、戴口罩、检查无菌包有效期、开包、取持物钳、铺巾……每个动作都标准如教科书。
学员们两人一组练习。林晚星的搭档就是王秀芹。
第一遍,王秀芹紧张,开包时手抖,无菌巾掉地上了。
“重来!”吴□□毫不客气。
第二遍,林晚星做。她深吸口气,回想□□的每个细节。洗手七步,一步不落;开包时手不跨越无菌区;取钳子时钳端始终朝下。
一套做完,吴□□走过来检查,点点头:“还可以。但铺巾时边缘留得太宽,浪费。无菌物品珍贵,要节约。”
“是,□□。”林晚星虚心接受。
练到第三遍,王秀芹终于过了。两人松口气,相视一笑。
下课时,吴□□留作业:“每人回去写无菌操作流程,明天交。要详细到每个动作的要点。”
抱着教材和笔记回宿舍,天色已暗。春城的傍晚有风,吹得路边的桉树叶哗哗响。
路过小卖部,林晚星进去买了瓶墨水。小卖部是家属开的,不大,货架上摆着日用品和学习用品。老板娘认得她,笑着打招呼:“林同志,下课啦?学习累吧?”
“还行。”林晚星付钱。
“你们这批学员真用功。”老板娘感慨,“我在这儿开了十年店,见过四期培训班了。这一期,就属你们这栋楼熄灯最晚。”
回到宿舍,王秀芹已经累得瘫在床上:“不行了,我得躺会儿。晚星,你不累吗?”
“累,但作业得写。”林晚星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
台灯是宿舍配的,老式绿罩子,光线昏黄,但够用。她铺开纸,开始写无菌操作流程。写着写着,忽然想起顾建锋。
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到团部了吗?边境条件怎么样?
心里想着,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摇摇头,集中精神继续写。写完作业,又复习了今天的课程,把重点背了一遍。等合上书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王秀芹早已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晚星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亮白。她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沓照片。
借着月光,一张张看过去。林场的雪、成都的火锅、昆明的滇池……最后停在顾建锋单人照上。照片里的他穿着军装,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建锋,我在努力。你也要好好的。
培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去操场跑步。
这是培训班的规定,要锻炼身体。然后吃早饭,上课,实操,自习。周而复始。
林晚星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她底子虽薄,但肯下功夫。别人午休时,她在看书;别人周末逛街时,她在复习。一个月下来,几门主课都跟上了,期中考试还拿了第三名。
公布成绩那天,李处长在班上表扬了她。
“林晚星同志,初中毕业,起点低,但刻苦努力,成绩进步显著。大家要向她学习!”
掌声中,林晚星站起来,神色平静:“谢谢□□,我会继续努力。”
坐下时,她感觉到几道目光,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嫉妒。
课间,张玉梅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太自然。
“晚星,考得不错啊。有什么诀窍,跟我们分享分享?”
林晚星合上笔记本:“没什么诀窍,就是多看书,多练习。”
“是吗?”张玉梅在她旁边坐下,“我听说你晚上都学到十二点?这么拼命,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林晚星不想多说。
“也是,你们年轻,扛得住。”张玉梅话锋一转,“不过我可提醒你,培训才刚开始,后面课程更难。解剖那些,光靠死记硬背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