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还假好心,要给我松子……谁知道安得什么心!建斌,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是不是场部那边……”刘桂芳越说越怕,浑身发抖,紧紧抓住顾建斌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咱们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了吗?还能去哪儿啊……”
顾建斌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倒不觉得是场部特意派人去为难刘桂芳一个卖山货的孕妇,更像是不巧撞上了一个眼睛毒、嘴巴利、又爱多管闲事的城里姑娘。但这种巧合,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连随便一个路人都能欺负他们。
他看着刘桂芳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冻得青紫的嘴唇,看着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袄,再想想自己这条不争气的伤腿和眼下这朝不保夕的日子,胸口堵得快要爆炸。
“别怕,桂芳姐,有我在。”顾建斌压下心头的翻腾,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刘桂芳的后背,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没事,卖不出去就算了。那些榛子松子,咱们自己留着慢慢吃。明天……明天我再去找胡工段长说说,看能不能多派我点活,或者预支点工钱。”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苍白无力。胡工段长那人,贪杯好色,刻薄寡恩,不克扣他们工钱就算好的了,还预支?
刘桂芳靠在他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力的抽噎。在这寒冷彻骨、孤立无援的异乡深山里,眼前这个同样落魄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温暖。她伸出手,紧紧环住顾建斌的腰,把脸埋在他同样单薄冰凉的胸前。
“建斌……就剩你了……你别丢下我……”
“不会,桂芳姐,我答应过柱子哥,会照顾你一辈子。”顾建斌抱紧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对自己发誓。只是这誓言,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那么微弱。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煤油灯即将燃尽的微弱光晕里,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对抗着屋外无边的黑暗和严寒。未来的路在哪里,他们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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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颠簸回林场的卡车上,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晓兰还沉浸在县城之行的兴奋中,抱着买来的大包小裹,叽叽喳喳地跟林晚星说着话:“林姐姐,那个卖山货的大姐虽然可怜,但拿坏东西骗人就是不对!你做得太对了!还有啊,那家馄饨真好吃,汤头真鲜!照相馆的老师傅手艺也不错,等照片洗出来,一定好看!”
林晚星含笑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车外。天色已暗,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覆雪的路面,两侧是无边的、黑沉沉的林海。算算时间,顾建锋应该开完会了,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工地上的东西有没有收拾好……
卡车晃晃悠悠地驶进场部范围,远远能看到零星灯火。就在快到招待所的路口时,车灯的光柱里,忽然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披着军大衣,站在雪地里,正朝着卡车来的方向张望。
是顾建锋。
林晚星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车一停稳,她就拉着赵晓兰跳下车。顾建锋大步迎上来,先接过她手里沉重的网兜和布包,目光快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才低声问:“回来了?顺利吗?”
“顺利,买了好多东西。”林晚星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小得意,“还去吃了馄饨,拍了照。”
“顾大哥!”赵晓兰也打招呼,笑嘻嘻的,“林姐姐可厉害了,在县城……”她刚想提山货市场的事,被林晚星轻轻碰了一下胳膊,立刻会意,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下去。
顾建锋点点头,没多问,只说:“饿了吧?食堂留了饭,我去热一下。东西先拿回房间。”
回到招待所,顾建锋果然去食堂端回了两碗一直温在灶台上的二米粥和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很舒服。他看林晚星和赵晓兰吃得香,自己才拿起窝头啃起来。
吃过饭,赵晓兰回了自己房间。顾建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晚星:“今天去场部开会,供销社的车来送货,我看着还行,给你买了点。”
林晚星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浅蓝色带白色小碎花的棉布,质地柔软,颜色素雅,在这普遍灰蓝黑绿的年代,算是很鲜亮的了。还有一小盒“百雀羚”雪花膏,铁皮盖子上的图案都有些磨损了,但密封得很好。
“布给你做件新罩衫,开春天暖了穿。雪花膏擦手,省得冻皴了。”顾建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耳根却微微有些红。他不太会买东西,更不擅长送东西,这两样还是问了供销社的女售货员,又自己琢磨了半天才选定的。
林晚星摸着那块柔软舒适的棉布,闻着雪花膏淡淡的清香,心里像被温水浸过,又暖又软。这个男人,嘴上不说,却总是把能想到的最好的给她。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神,轻轻说了声:“谢谢,我很喜欢。”
顾建锋看着她眼中漾开的笑意,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只觉得做什么都值了。他顿了顿,又说:“房子再有几天就能安上门窗,内部抹灰得等开春。我托人从林业局那边买了点旧玻璃,安窗户用。等弄好了,我们就搬过去。”
“嗯!”林晚星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休息日,顾建锋一早又去了工地。林晚星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了一下,那块浅蓝色碎花布越看越喜欢,便拿出剪刀针线,准备先裁个样子。赵晓兰没事干,又跑过来找她,看她要做衣服,也兴致勃勃地要学。
正比划着,赵晓兰忽然“哎呦”一声,脸色变了变,手按在小腹上。
“怎么了?”林晚星问。
“没、没什么……”赵晓兰脸有点红,支支吾吾。她月事不太准,这次突然提前了,毫无准备。在四九城家里,这些东西都是母亲和姐姐提前给她备好,从不用她操心。到了林场这几个月,她心思全在周知远身上,压根忘了这回事,之前带的也早用完了。
林晚星一看她神色,又见她下意识夹紧双腿的姿势,立刻明白了。“是不是……身上来了?没准备?”
赵晓兰难为情地点点头,都快哭出来了:“怎么办啊林姐姐,我……我没带那个……这里的小卖部好像也没有卖的……”她之前去小卖部买东西,从没留意过这些。
林晚星也蹙起眉。这确实是个问题。林场小卖部主要卖油盐酱醋和日用品,卫生纸都少见,更别说专门的妇女卫生用品了。这年头,很多农村和偏远地区的妇女还用旧布条呢。
“别急,我想想办法。”林晚星安慰她,心里快速盘算。去县城买?来不及。问其他家属借?不太熟,而且这东西私密……忽然,她想起一个人——张巧云。孙副科长的爱人,在场部小学当老师,算是场部条件较好的家属,或许有办法,或者知道哪里能弄到。
“你先回房休息,用热水敷敷肚子。我去问问张老师。”林晚星放下手里的布,给赵晓兰倒了杯热水,又翻出一条干净的旧毛巾让她先用着垫一垫。
赵晓兰感动又羞愧,小声道:“谢谢林姐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你等我消息。”林晚星安抚好她,便出门往场部小学后面的家属区走去。
找到张巧云家,说明来意。张巧云一听就明白了:“这可不好办!咱们这儿的女同志,多半是自己用旧布缝月事带,里面垫草木灰或者旧棉花。讲究点的,去县城百货商店买卫生纸,叠厚了用。专门的‘卫生带’和‘卫生巾’?那可稀罕,听说大城市才有,还得要工业券呢!”
林晚星心里一沉。草木灰……赵晓兰那个娇气性子,估计用不来。
张巧云看她脸色,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听说,场部卫生所偶尔会进一点医用脱脂棉和纱布,那是给伤员用的,但有时候女同志实在没办法了,也会偷偷去找相熟的医生开一点,垫着用。你们可以去问问周医生,就是卫生所那个戴眼镜的男大夫。或者……”她眼神有些促狭,“让你家顾同志去问问?他们男人有时候好说话些。”
让顾建锋去问这个?林晚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想笑。但她知道张巧云是好意。谢过张巧云,林晚星往回走,心里琢磨着。找周医生?且不说人家给不给,赵晓兰脸皮薄,肯定不愿意。
她回到招待所,把自己的想法跟赵晓兰说了。赵晓兰一听要找周知远,脸更红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怎么能跟他说这个!太丢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用草木灰?”林晚星故意问。
赵晓兰想象了一下,脸都绿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晓兰,这不是丢人的事,是正常的生理需求。”林晚星耐心开导,“周知远他是你未婚夫,就算现在关系僵,但你有困难,找他帮忙是正当的……就当是考验他,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冷血,连这种忙都不肯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