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后天下午,文工团还要加演一场,算是赔礼,主要给场里自己人看。”刘桂芳咽下嘴里粗糙的食物,眼神发亮,“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顾建斌疑惑,“咱们又进不去。”
“进不去,可以想办法啊!”刘桂芳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那天下午,场里大部分人都去看演出,办公楼、家属区人都少。咱们可以趁那时候,溜进去!直接去顾建锋的宿舍或者办公室找他!他总得回去休息或者办公吧?”
顾建斌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万一被抓住……”
“抓住又怎么样?”刘桂芳不以为然,“咱们是去找亲戚,又不是做贼!大不了一开始就闹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副团长的大哥和大嫂来了,他却闭门不见!看他脸上挂不挂得住!”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对!就这么办!后天下午,咱们早点去,在场部外面等着,等人都进了礼堂,咱们就进去。直接去他宿舍区打听,肯定有人知道他家在哪儿。到时候,就在他家门口等!看他回不回来!”
顾建斌被她描绘的前景说得有些心动。是啊,私下见面被拒绝,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亲人”找上门,性质可不一样。顾建锋那么要面子,又是领导干部,能不管?
“那……咱们怎么说?”顾建斌问。
刘桂芳早已打好腹稿,“就说你重伤失忆,流落在外,最近才想起,千辛万苦找来。我是你路上救的、相依为命的……未亡人。”她刻意模糊了“战友遗孀”的身份,直接把自己定位成顾建斌的“女人”。
“我们过得苦,没办法了才来找他。他要是念兄弟情分,就该帮我们!要是他不帮……”她抚摸着肚子,“我就坐在地上哭,说我肚子里还有顾家的骨肉,他当叔叔的不能见死不救!”
顾建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算计和决绝,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压了下去。为了活下去,为了过得好点,脸面算什么?
两人又仔细商量了细节,幻想着成功后的好日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温暖的房子和饱腹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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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加演的日子。
下午,天色晴好,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场部果然比平时安静许多,人们都早早去了礼堂。
刘桂芳和顾建斌特意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互相搀扶着,避开大路,从小路绕到了场部家属区附近。他们躲在一排柴火垛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果然,家属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大概都跟去看演出了。
“走!”刘桂芳拉了拉顾建斌,两人低着头,快步朝着家属区里面走去。
他们并不知道顾建锋具体住哪,只能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里的房子虽然也都是平房,但明显比野狼沟的规整干净多了,有的窗台上还摆着冻蔫了的盆花。
走着走着,顾建斌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小路拐角处。
那里,正并肩走来两个人。
男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身材高大挺拔,正是顾建锋。他微微侧着头,正和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冷峻的脸上带着罕见的柔和神色。
而他身边的女人……
顾建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女人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列宁装样式的棉袄,剪裁合体,掐腰的设计将她纤细的腰身和不盈一握的美好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条纹裤子,脚上是黑色的棉皮鞋。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正仰脸对顾建锋笑着,眉眼生动,顾盼生辉。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整个人都在发光。
美……太美了。
顾建斌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刘桂芳年轻时就颇有姿色,文工团那些演员也个个水灵。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美得不一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清纯与妩媚、灵动与沉静的气质。
像是山涧清泉,又像是雪后初晴的阳光,干净,明亮,夺目。
她站在顾建锋身边,一个刚毅挺拔,一个娇俏明媚,竟是说不出的般配和谐。
顾建斌看得呆住了,心里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嫉妒。建锋……他竟然娶了这样一个天仙似的女人!而他顾建斌呢?拖着残腿,带着大肚子的刘桂芳,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柴火垛后面窥视!
凭什么?都是顾家的儿子,凭什么建锋就能步步高升,娶美妻,住好房,而他就要受尽苦难,连见弟弟一面都这么难?
刘桂芳也看到了,她的反应比顾建斌更直接,瞳孔骤缩,呼吸一窒。
又是她!她居然……居然这么好看!这身衣服,这气色,这神态……分明比文工团那些台柱子还要耀眼!
而且,顾建锋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刘桂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嫉妒啃噬着她的心。
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她。不能冲动……现在冲出去,只会更狼狈。
她死死拉住顾建斌,将他拖到柴火垛更深的阴影里,咬牙切齿地低语:“看到没?就是她!你弟弟娶的好媳妇!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哪像我们……”
顾建斌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那一对璧人,心里五味杂陈。他完全没把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美人和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的、腼腆的乡下未婚妻林晚星联系起来。毕竟,差距太大了。
“现在怎么办?他们好像要出门?”顾建斌哑声问。
“跟上去!”刘桂芳当机立断,“看他们去哪儿!要是去礼堂最好,人多,咱们更方便闹!”
两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只见顾建锋和林晚星并没有去礼堂方向,而是拐向了场部办公楼后面的一片小平房——那里是卫生所和几个办公室。
“他们去卫生所干什么?”顾建斌疑惑。
“管他呢!跟紧点!”刘桂芳催促。
然而,他们刚跟到卫生所附近的一片小空地,还没来得及靠近,旁边忽然闪出两个穿着军装、戴着执勤袖章的战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在这里转悠什么?”其中一个战士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他们破旧的衣着和顾建斌的瘸腿上扫过。
刘桂芳心里一慌,但强自镇定,挤出笑脸:“解放军同志,我们……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有介绍信吗?有预约吗?”战士公事公办地问。
“我们找顾建锋副团长,我是他……他亲戚!”顾建斌连忙说。
“亲戚?”两个战士对视一眼,眼神更加警惕。最近刚出了孙德海搞破坏的事,上面再三强调要加强安保,严防可疑人员。眼前这两个人,衣着破烂,形容狼狈,没有介绍信,还直呼顾副团长名字,说是亲戚……怎么看怎么可疑!
“顾副团长的亲戚?我们怎么没听说过?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证明?”战士追问,手已经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
刘桂芳见势不妙,赶紧捂住肚子,做出痛苦的样子:“哎呦……我、我肚子疼……我们真是亲戚,有急事找顾副团长……你们行行好,帮我们叫一下他吧……”
若是平时,战士们或许还会犹豫一下。但此刻,正是敏感时期,孙德海的案子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这两人行为可疑,言辞闪烁,还试图用孕妇博同情……
“对不起,没有证明和预约,我们不能放你们进去,也不能帮你们传话。”战士态度坚决,“请你们立刻离开场部区域!否则,我们将以扰乱秩序和涉嫌可疑行为对你们进行审查!”
“审查?”刘桂芳和顾建斌都傻眼了。他们只是想来找人,怎么就成了“可疑行为”?
“同志,你们误会了,我们真是……”顾建斌还想解释。
“请立刻离开!”战士提高了音量,另一个战士已经朝不远处招了招手,立刻又有两个执勤人员跑了过来。
眼见人越聚越多,周围也开始有人探头张望,刘桂芳和顾建斌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见不到顾建锋了,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被“审查”。
“走……快走!”刘桂芳当机立断,拉着顾建斌,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战士们厉声喝道,追了上来。
两人慌不择路,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奔跑。顾建斌腿脚不便,刘桂芳大着肚子,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战士?没跑出多远,就被团团围住,扭住了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们!我们是老百姓!不是坏人!”刘桂芳尖叫挣扎。
“老实点!有什么话,去保卫科说清楚!”战士毫不客气,将两人押往场部保卫科。
一路上,引来不少注目。刘桂芳又羞又急,哭喊起来:“冤枉啊!解放军欺负老百姓啦!我们就是来找亲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