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133)

  茶棚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旁边那桌是两个行脚商,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刚从外地回来。

  两人要了壶茶,正压低声音说话。

  白蔹只管低头喝茶。

  那两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大概是憋了一路,想找人说说道理。

  “……你是没见着,那场面,惨得没法说。”一个说。

  另一个叹了口气:“可不是。我往岭南跑了七八年,头一回见打成这样的。”

  那两人还在说,说什么仗打得多漂亮,三个月连破七寨,把蛮獠打得落花流水。

  说什么最后一仗本来不该那样,是援军在山里迷了路,没赶上。

  说什么可惜了,那么能打的一个人,死在那山谷里,连个全尸都没找着。

  白蔹本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听个热闹。茶喝完了,便要起身。

  那两人还在说。

  “我听说啊,主将是从道州调的,一个流放的犯人。”其中一个道,“听说以前当过节度使。那人是真能打,带着那帮兄弟,三个月,硬是把蛮獠给平了。”

  另一个道:“道州?那不就在岭南边儿上吗?”

  “是啊,人家是流放的犯人,本来在那待着等死的,愣是被拉上去打仗。朝廷调了好几拨人,都吃了败仗,没人啃得动。陛下发了话,就近调兵。道州那批人本来只是驻防的,临时拉上去,硬是打成了主力。”

  白蔹站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

  道州。

  她长期伺候娘娘,多少也知道这地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开口:“敢问二位,那主将姓什么?”

  那两个行脚商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见是个年轻姑娘,有些意外。

  其中一个挠了挠头:“姓……姓什么来着……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

  他看向同伴:“你还记得不?”

  另一个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好像是姓……陆?对,姓陆!陆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白蔹低声道:“奴婢就只知道这些。”

  她知道自己瞒着这事一直没说,是不对的,对不起娘娘。

  可后宫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娘娘待她好,那是娘娘的事;可她一个奴婢,听到那些事,就该烂在肚子里,不该往外传。

  她此刻也低着头,不敢看柳韫的脸。

  ……

  柳韫站在那里,握着白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她早就该料到了。

  从问裴沅那些话开始,从裴昱容的反应开始,从那句“道州”问出口开始——她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那个念头了。

  可料到了,和真的听见了,是不一样的。

  那些侥幸,那些自欺,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那些行脚商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流放的犯人、姓陆、打过仗、死在岭南、援军没赶上、连个全尸都没找着……

  姓陆。

  死在岭南。

  全尸都没找着。

  那些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柳韫微微摇了摇头。像是不受控制的抽动。她脸上竟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脚下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娘娘!”

  白薇白蔹同时扑上去,一边一个扶住她。

  柳韫被她们架着,身子却还在往下坠,膝盖像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眼泪涌出来都没有感觉,浑身像是麻木的。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除此之外,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或许夹杂着嗡鸣。

  她的嘴唇在动。

  白薇听见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轻得像梦呓。

  白薇的眼泪也下来了,却不敢出声,只用力扶着她。

  柳韫哭着哭着,忽然嘴角动了一下。那像是笑。

  白薇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再一看,那张脸上又只剩下泪,什么笑都没有了。

  柳韫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她张着嘴,像是想呼吸,却吸不进一口气。

  那喘息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被人摁进了水里,拼命想浮上来,却怎么也浮不上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白蔹的声音也变了调:“娘娘!您先莫要激动,深呼吸,缓一缓,先缓一缓!”

  柳韫的手攥紧了白薇的袖子。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亮。

  忽然间,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白薇白蔹两个人掺着她,跟着她一起跪在地上。

  那具身体软绵绵的,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娘娘!娘娘!——”

  白薇的哭喊声在殿内回荡。柳韫什么都听不见了。

  原来她与阿郎,此生早已不复相见。

  缘何命里许相逢,却不予白头……

  她无意识扯了扯嘴角,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混沌。

  ??

  柳韫昏迷了很久。

  她在梦里被撕成了碎片。

  无数面目模糊的影子轮番涌来——有时是故人的轮廓,有时是似乎完全陌生的面孔,有时是说不清是什么的魑魅魍魉。

  它们围着她,逼近她,拉扯她。

  有些“人”朝她转过身来,脖颈以上空空荡荡,只有碗口大的疤,却还在对着她。

  那分明该是头颅的方向,做出微笑的姿态。

  那笑意从断口处渗出来,黏腻的、潮湿的,像腐败的花蜜,诱着她往前走。

  她像被业力所感,下意识被推阻着往前。它们便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她,却永远只差那么一步。

  她想逃,腿却像灌了铅;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拼命挣扎,挥动手臂,可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半点力气。

  梦境一层叠着一层,如热浪翻滚,如业火焚身,永远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正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头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额角。

  骤然睁开眼时,榻边的身影映入眼帘。裴昱容坐在那里,眼底有明显的青痕。

  见她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太医先前说皇后娘娘是一时气血攻心,醒了就没事了。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晕倒了?”

  “是不是平日里没睡好?”

  他伸手,想替她掖一掖被角:“你好好躺着,朕让人熬了参汤,一会儿端来——”

  柳韫的眼神渐渐清明,像是逐渐反应过来。他话没说完,柳韫忽然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她撑着榻沿,晃了晃,却还是掀开被子,往榻下挪。

  裴昱容一把扶住她:“你做什么?”

  柳韫甩开他的手,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顾不上,光着脚就往外走。

  裴昱容几步追上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韫儿!你冷静点。你要做什么先告诉朕。”

  柳韫挣扎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踢他,打他,掰他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放开我!你放开我!”

  裴昱容的手臂纹丝不动,柳韫挣不开,忽然崩溃地喊了出来:“你还我阿郎——!”

  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在殿内回荡。

  裴昱容的动作僵了一瞬。

  “你还我阿郎!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她的声音已经劈了,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可挣扎的力气却半分未减。

  裴昱容眉头紧锁,沉声道:“到底怎么了?你好好跟朕说……”

  到底怎么了。

  呵。

  柳韫忽然笑了一声。

  阿郎死了,她的阿郎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而她在他所铸的这座金屋牢笼里什么也不知道,被这幻象迷惑了整整一年、三年、五年。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笑着,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别装了……你好意思问吗?”

  裴昱容的手臂微微收紧。

  柳韫道:“你亲手把他送去道州,送去那个流放犯人的地方。那边打了仗,你就近调兵——就近?道州离岭南近,道州有谁?有他。”

  她说着,声音渐渐高起来:“你让他去打仗,让他去送死。援军没赶上,他死在那个山谷里,连个全尸都没找回来。而你——”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的脸。

  “你瞒着我。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把我关在这瑶华殿里,禁我的足,封我的嘴,把我当成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鸟雀,养在你画的笼子里。你让我当什么皇后,当什么母后,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她的眼泪糊了满脸,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裴昱容,你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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