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136)

  高公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到御座旁,躬下身,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裴昱容手里的酒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他一身,却浑然不觉。他站起身, 抬脚就往外走。

  “陛下——”高公公追上去。

  满殿的朝臣命妇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僵在原地,那满殿的欢声像是被人一刀斩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人群中,邵文月将一切看在眼底,目光深了深。黢黑的眼仁里似也有什么在焚烧着。

  裴昱容已然冲出了殿门。

  他跑得很快,御道两旁的宫灯被他甩在身后,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跑过一道宫门,又一道宫门。

  远远的,他看见了那片天。

  橙红色的。跳动的。比方才的烟火更亮,更烈,更不祥。

  那片光的方向,是瑶华殿。

  裴昱容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跑得更快了。

  身后跟着的侍卫、内侍被甩开一大截。高公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停,拼命追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近了。

  更近了。

  那片橙红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热浪迎面扑来,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

  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瑶华殿的院门就在前方。

  可那道门里,已经是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

  是真的冲天。

  那火舌舔舐着殿宇的飞檐、廊下的梁柱、以及每一扇窗、每一道门。

  浓烟滚滚,像一条巨大的黑龙,扭动着身子往天上窜。

  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三步之内,那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成一片,夹杂着房梁塌陷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裴昱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火海,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白薇和白蔹正疯了似的往火上泼水。

  白薇提着桶,桶里的水还没泼出去,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她一边泼一边喊,声音已经劈了:

  “娘娘——!娘娘——!!”

  她泼完一桶,转身要去提下一桶,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在地上。她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又去提桶。

  白蔹相对要冷静些,那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灰。

  她不停地泼水,不停地泼,可那点水落进火海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裴昱容终于动了。他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的衣领,将那人整个人提了起来。

  “人呢?!”

  那侍卫满脸是灰,眼眶被烟熏得通红,见是陛下,腿都软了。

  他哆嗦着,声音打颤:

  “回、回陛下……奴才们已经拼尽全力进去搜过了!火刚起时就有人冲进去了,可、可屋里全是烟,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摸着黑找,把每个角落都搜了一遍,可……”

  侍卫的声音更抖了:“可没找到人!到处都找了,榻上、屏风后、柜子边、连床底下都摸了……没有!一个人影都没有!”

  裴昱容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把他烧穿。

  “怎么可能没有?!”

  那侍卫被他吓得几乎失声:

  “陛下!奴才们真的找了!第一批进去的有四个人,烟太大,两个被呛晕了,是被人拖出来的!第二批换了湿布蒙着脸进去,把整个寝殿都搜遍了,真的没有!后来火太大,房梁开始往下掉,实在进不去了……”

  裴昱容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变得骇人。

  “没找到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难不成还能变鬼飘走了不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被吓到了。

  他把那侍卫往旁一扔,抬脚就往火海里冲。

  “陛下——!!”

  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裴昱容被他拖得踉跄了一步,低头去看,高公公死死抱着他的小腿,整个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这火太大了,您进去会没命的哇!”

  “滚开!”

  裴昱容挣他,高公公抱得太紧,一时没有挣开。高公公还被硬拖着行了几步。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瑶华殿正前的梁塌了。

  那根巨大的木梁带着熊熊火焰砸下来,砸在殿前,火花四溅,热浪扑面。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侧殿的梁也塌了,一根接一根。

  那些还在燃烧的木料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把殿门堵得严严实实。火焰舔舐着那些倒下的梁柱,越烧越旺,越烧越高。

  根本进不去。

  这种火势,就算进去了,也不可能有人还活着。

  裴昱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已经彻底坍塌的殿宇,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那漫天飞舞的火星和黑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高公公还抱着他的腿,不敢松。不少宫人仍在拼命救着火。

  周围似乎都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在燃烧。

  只有梁柱在塌陷。

  只有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不远处,白薇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娘娘——!娘娘——!!”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却还在喊,还在喊,像是只要喊下去,那个人就会从那片火海里走出来似的。

  可她没有。

  再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镜中人 她究竟是谁

  农夫扛着锄头从坡上下来, 远远看见那道身影,嗓门便亮起来:

  “哎——张远。”

  普普通通的“张”,配上平平无奇的“远”, 扔进入堆里都捞不出来。

  那位名叫张远的人闻言抬起头, 朝那人点了点头,脚下却没停。

  擦肩而过时,那人往他背篓里瞄了一眼:“哟,今儿挖了这么多笋?那山坡上的野笋都被你薅光了罢?”

  张远淡淡道:“运气好。”

  那人还想说什么,他已走出去好几步。那人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 扛着锄头往自家方向去了。

  张远继续往回走。山路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 偶尔有山雀扑棱棱飞过。

  刚拐过一个弯,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人声。

  是一群婆婶。三四个妇人蹲在溪边洗衣裳, 棒槌起起落落, 水花四溅。

  旁边还站着两个挎篮子的,大约是刚从山上下来,篮子里装着些野菜蘑菇。一群人有说有笑, 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那热闹。

  张远低着头,默不作声, 想从她们身边绕过去。

  “哟!回来了!”有眼尖的立马发现了他。

  “……”

  ??

  山路走到尽头, 林木渐疏,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梯田横在坡上,田里的菜苗刚冒出头, 绿莹莹的。梯田上头,一间石屋孤零零地立着,背靠山崖, 屋旁有溪水潺潺流过。

  张远推开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有窗边那张矮桌旁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女子,正将三根手指按在一个老妇的腕上。

  张远没出声,把背篓轻轻放在门边,转身去了灶间。

  灶上的锅碗还留着早晨用过的痕迹。

  他舀水洗了洗锅,从背篓里取出几颗野笋,剥了壳,切成段。

  又从梁上吊着的篮子里取下两块腊肉,切了几片,和笋一起下了锅。

  灶膛里添上柴,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便飘出香味。

  他蹲在灶前添柴,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

  “……大娘,您这脉象比上月稳多了。”女子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不疾不徐的,“肝气顺了,夜里该能睡踏实了。”

  老妇的声音带着颤:“真的?那可太好了!我这半年没睡过整觉,日里昏昏沉沉,夜里翻来覆去,可把我折磨坏了。上回您开的药,我吃了七天,夜里就能眯一会儿了。这回再来抓几副,把这根儿除了!”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这回不用抓药了。”

  老妇一愣:“啊?”

  “您这症候,根儿在肝郁气滞,上回那几副药已经把郁结化开了。接下来不用吃药,我给您换个法子——回去之后,每日清晨,趁着日头刚出来那会儿,去屋外头慢慢走上两刻钟。走的时候,什么都别想,就看着山,看着树,看着日头。过三个月,保管比吃药还管用。”

  老妇怔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您这可真是……我这辈子没见过您这样的医师,不给人开药,让人去晒太阳!”

  女子没接话,只弯了弯嘴角。

  老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看上去有几分不好意思:“那个……娘子,有个事儿,我、我实在张不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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