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138)

  她背起背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心里还在盘算着:白芷不够, 得想办法买。山下镇子里的药铺,应该有卖晒干的白芷片。虽说不如新鲜的好,也总比没有强。

  改日跟少元说一声,让他陪自己下山一趟。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娘娘——!”

  柳韫的脚步顿住。

  这两个字让她浑身一个激灵,抓着背篓绳子的手指倏地收紧。

  谁?

  这深山里,怎么会有人喊“娘娘”?

  她慢慢转过头去,目光警惕地扫向声音来处。

  瞿少元说过,这两年来还没有可疑的人进过这片山。可万一……

  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正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她走得很急,脚下被山路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当心!”

  柳韫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老妇人抓着她的手臂,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满是皱纹,眼眶却红红的,正盯着她看。

  柳韫脑中过了一遍,印象中确实没有见过这张脸。

  就听老妇人开口道:“泠妃娘娘……是您吗?是您罢?”

  柳韫的眉头蹙了起来。

  泠妃娘娘?

  她松开扶着老妇人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老人家,您认错人了。”

  老妇人却像是没听见,只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不放,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不会认错的……不会认错的……奴婢这双眼,认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会认错?您就是泠妃娘娘!您……您这些年还好吗?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奴婢找您找得好苦啊……”

  柳韫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泠妃娘娘……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泠妃……

  当今圣上的生母,生前封号便是泠妃!

  她低下头,看向那个还攥着自己袖子的老妇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眼泪正顺着沟壑往下淌。可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却还在死死地盯着她,像是盯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柳韫的心跳漏了一拍。

  泠妃娘娘死了多少年了?十年左右?眼前这个老妇人若真是宫里的旧人,年纪对得上。

  可泠妃早就死了,她怎么会跑到这深山里来,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喊“泠妃”?

  “老人家,”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些,“您住在哪儿?”

  老妇人抹了把泪,颤颤巍巍地往山那边指了指:“那边……翻过这个山头,有个村子,叫枣树沟。奴婢就住那儿。”

  柳韫想了想,枣树沟她知道,比她们住的这地方还要往山里走,路不好走,平日没人去。

  怪不得从没见过。

  老妇人见她没再否认,更激动了,攥着她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娘娘,您不知道,奴婢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们都说您没了,可奴婢不信……奴婢一直找,一直找……”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没想到,真让奴婢遇上了……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

  柳韫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想来,这老妇人是有些神志不清了,但对泠妃的那片痴心还在。

  “老人家,”她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您说找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认定我就是您要找的人?”

  老妇人抬起泪眼看她,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奴婢……奴婢有您的画像……”

  “当年奴婢在宫里当差时,托人画了一幅……出宫时什么都舍得扔,就那幅画像,奴婢一直带在身边……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遍……奴婢不会忘了您的……”

  柳韫沉默了片刻,心中的好奇从未有过像此刻一般浓烈。

  “老人家,我送您回去。顺便看看那幅画像。”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山路不好走。老妇人走几步便要歇一歇,柳韫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翻过一个山头,天色渐渐暗下来时,终于到了枣树沟。

  老妇人的屋子在村尾,孤零零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娘娘您坐,奴婢去拿。”

  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往里屋走,翻了好一会儿,捧出一个用巨大的粗布包着的物件。

  她一层一层打开粗布,露出里头一幅泛黄的卷轴。

  柳韫接过那卷轴,缓缓展开。

  油灯的光映在那张纸上。

  柳韫的动作彻底顿住了,也彻底呆在了那里。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画像上的人,和她一模一样……

  或者说,她和这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连那微微抿着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是照着镜子画的。

  可那不是她。

  那人的发髻是宫妆,衣裳是十年前的样式,眉间比她多了一分清冷,少了一分亲和。可那张脸,那张脸……

  柳韫的手微微发抖。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相像……

  她站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看着那幅泛黄的画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命运弄人。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老妇人惊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可她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只是看着那幅画像,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弯起来,又慢慢地淡下去。

  ??

  回到石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瞿少元在看见她的那一瞬,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

  他快步迎上来,目光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确认她浑身上下没伤没痛,这才开口:“怎么这么晚?太阳落山前就该回来的。”

  柳韫把背篓放在檐下,随口道:“遇着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

  柳韫弯下腰,把背篓里的草药往外拣,语气平平的:“碰见个认错人的老人家,送她回去了一趟。”

  瞿少元警惕道:“认错人?”

  柳韫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瞿少元自从和她来了这里后,生怕暴露了什么行踪,被什么蛛丝马迹抓到,凡事都格外小心。

  柳韫笑了笑,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拣那些草药,安抚道:“没事。就是个糊涂老人家,住山那边的枣树沟,认错人了,非拉着说话。我看她一个人,路不好走,就送了送。”

  柳韫把拣好的草药扎成几把,挂在檐下的木架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见他还在原地,道:“今日不是篝火节么?你不去?”

  这山里的篝火节,是比年节还热闹的日子。

  没有固定的日期,每年秋收之后,看老天爷的意思。哪日天好,哪日便过。

  十里八乡的村民们,不分男女老少,都会聚到山坳里最大的那块空地上。男人们扛来砍好的柴,堆成一人多高的柴堆;女人们挎着篮子,里头装着各家各户做的吃食——蒸的糕、烙的饼、腌的肉、酿的浊酒,不拘多少,各家尽一份心意。

  入夜时分,柴堆点起来,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人们围着火堆坐成一圈,吃肉喝酒,说说笑笑。年轻的后生们会在火堆边比试气力,姑娘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哪家后生拔得头筹。老人们则围坐在另一堆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偶尔哼几句不知传了多少年的山歌。

  没有人强求,可没有人不去。那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热闹,是团圆,是庆贺,是山里人给自己的一点犒赏。

  “你还没回来。”瞿少元道,“等你回来再说。”

  柳韫道:“那你现在可以去了。还来得及。”

  瞿少元看着她:“你呢?”

  柳韫摇了摇头:“不想去了。走了一下午,有些累。”

  瞿少元道:“那我也不去。”

  柳韫抬眼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去,往灶间走了两步:“锅里给你热着饭,我去端出来。”

  “小远。”

  他的脚步顿住。

  柳韫道:“你去罢。一年也就这一回。我不想去,可你也别因为我,把自个儿拘在这儿。不然我会心里过意不去的。”

  瞿少元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

  油灯的光不够亮,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累。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他看出她或许此时心情不佳。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道:“那我把饭端出来。吃了早点歇息。”

  柳韫“嗯”了一声。

  他端了饭出来,放在檐下的矮桌上,又添了盏灯。做完这些,他站在那儿,似乎还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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