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3)

  她抬眼,见陆铮已在对面落座,正亲手摆开食盒里的点心——玉露团透花糍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当中放着温酒的小壶。

  她有些诧异,“阿郎何时学会这些细致活计了?”

  陆铮抬眼,笑了笑,“前些时日在范阳,偶然得了一卷前人的《闺阁记趣》,里头提到些夫妇相处之道的雅事。我虽是个粗人,却也想着,既读了些圣贤书,领了一方军政,于家室之内,岂能反倒失了体恤之心?”

  他斟了一杯温好的酒,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你喜欢的荥阳土窟春,我让人用姜片和蜂蜜稍稍煨过,可暖胃。”

  柳韫双手捧起那温热的酒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她抿了一口,姜的辛香与蜜的甘甜中和了酒的热烈,果然一路暖到心口。

  放下酒杯,她看着对面陆铮温和的目光,心头却忽地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涩然。

  “阿郎这般,倒让我这做妻子的有些惭愧了。这些事,本当是我记挂着,为你备好才是。”

  她眼帘微垂,似是望着亭外雪景,又似看着更远的地方。

  “只是……阿爹去得突然,阿娘又去得更早。许多为人妇、理家室的道理,我其实学得囫囵,懂得也少。”她的声音越发低了,“那时只顾着守医馆,学药理,哪里想过日后……”

  哪里想过日后,会嫁与这样位高权重之人。

  五年前,陆铮于范阳以北边地巡视防务时,于险要山口突遭精锐契丹游骑伏击。

  护卫亲兵拼死抵挡间阵型被冲散,陆铮为救一名陷入重围的斥候统领,肩背连中两箭。

  亲兵队正见状,果断令余部护持主帅向后方隆口急撤,自己率死士断后。

  陆铮虽被强行护离,但伤重失血,马匹又中箭惊厥,将他甩落坠入一侧深峻溪谷,血尽力竭。亲兵于混战中短暂失去其踪迹。而柳韫,恰巧在寻草药时,路过那人迹罕至的谷底。

  柳韫道:“如今市井间都传,说书先生也爱讲,转说范阳节度使重伤被救,如何感念恩情,力排众议,三媒六聘娶了医女。末了还总要叹一句,说我命好。”

  这话她听过太多遍了——在茶楼雅座的屏风后,在官眷宴集的低语间,甚至有时在自家仆役偶然飘来的闲话里。

  她并不喜欢这般被谈论,像件奇货、段佳话,供人咀嚼评点。

  可她也明白,英雄落难、美人相救、终成眷属的桥段,从来最合看客心意。

  说的虽不尽是实情,却也并非虚言。她又能如何呢?总不能堵住悠悠众口。

  陆铮听罢,却摇了摇头,笑意自眼底漾开:“他们都说反了。”

  “嗯?”

  “是我命好。”他执起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指间因常年捣药握笔留下的薄茧,“那时我以为必死无疑,躺在那溪谷里,闭眼前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再睁眼,看见的是你。后来那些聘礼仪程,不过是我想让天下人都知道——韫儿你值得世上最好的。”

  他语气认真,偏又带了几分玩笑般的促狭:“你若真在意那些闲话,赶明儿我亲去茶楼,给他们说段新鲜的——就说那范阳的陆某人,是如何死皮赖脸,才求来了这段姻缘。说得不好,不拿赏钱。”

  柳韫被他逗得终于展颜,眼里的那点阴翳消散殆尽,化作盈盈清波:“净会胡说……”

  亭内暖意氤氲,酒香混着梅香。之后的光景,便尽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寻常絮语与温情缱绻。

  陆铮指着亭外某处形态奇崛的梅枝与柳韫共赏;柳韫将温好的酒再次斟满,两人对饮;偶有寒风吹入,他起身为她拢紧斗篷,顺势将一枚落在她肩头的红梅拂去。细雪零星,时间在这方小天地里仿佛流得格外慢,也格外静。

  与此同时,望湖楼高处。

  一道身影已在窗边立了许久。玄色织金锦袍在幽暗的光线中依旧流曳着隐约的华光。他墨眉微蹙,目光穿过疏落的梅枝,沉沉地落在远处湖心亭中那双人影上。

  半晌开口:“那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全忠孝 节帅尽忠,夫人尽孝,方为两全……

  殿内沉水香袅袅地浮着,身侧的高公公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他目光所向,忙顺着望去,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细声道:“陛下可是在看陆铮陆节度?陆节度此番回京述职,确是风姿更胜往昔……”

  裴昱容眼皮未抬,声音压得低沉,听不出情绪:“朕问的,是他身侧之人。”

  高公公一怔,旋即恍然,小心翼翼回道:“陛下恕罪,是奴眼拙。陆节度府上……听闻只正娶了一位夫人,甚是爱重,今日伴在其侧的,想必便是那位陆夫人柳氏了。”

  裴昱容握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自然听过一些关于陆铮的传闻,年少成名,镇守一方,却至今膝下无子,且拒了所有纳妾赠美的提议,只守着一位出身似乎并不显赫的结发妻子。

  这在当今权贵中,算得上一桩异事。只是以往听来不过耳边风,此刻却因那一瞥,忽然变得具体而鲜明起来。

  他目光更深,疑道:“既是节度使夫人,宫宴场合,朕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张面孔?”

  这副长相,若是她曾在他面前出现过,他绝无可能毫无印象。

  高公公斟酌着词句,道:“回陛下,这陆夫人听闻身子骨偏弱,边地苦寒尚可适应,反是回了长安水土略有不服。以往宫宴,陆节度多是独身赴会,或由府中长史随行。礼部也曾循例询问,陆令公皆以‘夫人静养’为由告假。次数多了,也就成了惯例。”他悄悄抬眼,觑着皇帝神色。

  “哦?”裴昱容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那他倒是宝贝得紧。”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高公公到底宫里伺候大半辈子,早练出一身从帝王只言片语中嗅出风雨的本事。

  眼下他只听出这皇帝的情绪在变化,且还不是往好的方向变化……

  寒冬腊月,窗户未关,不少近侍和官员也都被这股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高公公冒着冷汗,借着整理衣袖的姿势,壮着胆子,又朝远处陆铮的方向极小心地偷瞄了一眼。

  恰在此时,许是陆铮看到了更有意思的景象,抬手一指,那一直微侧着身的身影再度转了过来。

  先前只是一晃而过的面庞,此刻正脸全然暴露在高公公的视线中。

  高公公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汗意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钻出来。

  他猛地收回视线,又偷眼去瞧裴昱容的表情。

  怪道啊……怪道陛下会是这么个反应。

  寂静中,一声轻笑,打破了凝滞。

  裴昱容忽然松了手指,将酒杯随意往案上一搁,“方才,说到哪儿了?”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时,檐角的铜铃正被北风撞得零丁作响。

  此时天色已暗。陆铮先下了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他掌心,指尖微凉。柳韫扶着陆铮的手踩实了脚凳,甫一站定,便被府门内涌入的穿堂风激得轻咳了两声。

  陆铮眉头微蹙,将她拢紧了几分,赶忙将她往府里带去。她整个人几乎被裹在带着他体温里,只露出一张微红的脸。

  “还说要去西市看胡商新到的灯笼呢,”陆铮低头看她,眼里噙着笑,“你这身子骨,哪里还能走?”

  柳韫看他道:“我能走的,方才…那是被风呛着了!”

  陆铮对迎上来的管家丢下一句“速备姜汤”,又对柳韫调侃道,“方才咳那两声,我就该直接让马车驶到二门。”

  柳韫嘀咕:“哪有这么夸张。”

  今日风雪实在太大,越是夜里越冷,陆铮不想她着了凉,此时却也不想见她低落,便安慰道:“西市随时可去。今日先养精蓄锐,好不好?”

  柳韫:“养精蓄锐?”

  “是啊,”陆铮笑说,“为夫昨夜伺候夫人,今日又陪夫人踏雪寻梅,实在是——气血两亏,需得静养。”

  “……”柳韫隔着衣袖掐他,“惯会戏弄我。”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冰天雪地隔成两个世界。

  柳韫被陆铮按在铺了厚垫的胡床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汤色澄黄,热气蒸腾,辛辣中带着红枣的甜香。

  “有些烫。”陆铮舀起一勺,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柳韫顺从地张口喝下。温热辛甜的液体滑入喉间,果然驱散了不少寒意。她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将整碗姜汤喝得见底。

  陆铮放下空碗,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边一点水渍,问:“可还觉得冷?”

  柳韫眼波流转,忽然起了点戏弄的心思。她趁他不备,将两只被外间寒气浸得冰凉的手,飞快地贴上了他温热的脖颈。

  陆铮被冰得一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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