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61)

  章婕妤又是个温柔体贴、最懂分寸的,应当不会……

  她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脑中那些不该由她来揣度的画面。

  那就……比最短的预估,再多等一刻钟罢。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为自己竟然在估算这种时间而感到一丝荒谬的羞耻。

  殿内,花香的气息比往日似乎浓了些,或许是章可贞带来的。

  她今日穿着倒略显娇艳,一身浅粉色素锦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珍珠步摇轻晃,正端坐在离龙榻不远处的绣墩上,姿态娴雅。

  “陛下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两日又好些了。想来柳娘子照料得极为精心,伤处恢复得不错。”

  裴昱容靠在软枕上,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错?”他语气听不出情绪,眉头微蹙,“婕妤从何处看出不错?朕这左臂抬举仍痛,腿上更是不便,夜里时时惊醒,何谈不错?”

  章可贞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凝,立刻从善如流地转了话头:“是妾身失言了。伤筋动骨尚需百日,陛下这是关乎龙体的重伤,自然更要仔细将养,是急不得的。妾身只是见陛下精神尚可,心中欣慰罢了。”

  她目光掠过裴昱容手边那本文书,柔声道:“陛下重伤未愈,还如此勤于政务,实乃万民之福。只是太后娘娘前日还同妾身念叨,说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些微琐事,交由臣工便是。”

  裴昱容将文书丢开,没什么兴致地“嗯”了一声。

  章可贞端起手边宫女新奉上的茶,轻轻用杯盖拂了拂水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小半张脸。

  她似在斟酌,又似只是随口闲聊:“说起来,柳娘子真是尽心。妾身方才来时,见她正在外头廊下细心分拣药材,那专注模样,连妾身走近都未曾察觉。这般专注本业、心无旁骛之人,倒也难得。”

  裴昱容指尖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没接这话。

  章可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昱容,关切地缓声问道:“陛下,妾身斗胆,见陛下眉宇间似有郁色,可是伤势疼痛烦扰,或是……另有心事?”

  裴昱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开口,随意探讨般道:“朕近日翻阅杂书,见一桩轶闻,颇觉费解。”

  “哦?不知是何轶闻,竟能令陛下费神?”章可贞配合地问,做出倾听的姿态。

  “说是有一人……机缘巧合,得了一物。此物原非他所有,甚至原主尚在,且对此物念兹在兹。

  “得物之人起初或觉新鲜,或存他念,将此物强留身边。

  “然此物性灵,虽困于金玉之笼,得珍馐供养,却始终郁郁,神光日黯。时日稍长,便不免觉如此强留,不过徒具其形,彼此损耗,并无意趣。

  “然又闻有论者言:‘乾坤在握,万物俯仰,何物不可有?既入彀中,自有天时温养,水滴石穿,何须效仿那等迁腐之见,自缚手脚?’”

  他顿了顿:

  “那人心下便更觉两难。眼见灵物日渐萎顿,己身亦感煎熬,放手之言似有其理;然后者之论,听来亦非全无凭据。若就此放手,前功尽弃,心有不甘;若继续强留,又恐真至玉石俱焚之境。进退维谷,莫衷一是。”

  他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章可贞,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的问题:

  “婕妤向来明理善思。依你之见,此人当信哪种道理?此物……究竟该放,还是该留?”

  章可贞静静听完,眼帘低垂,面上只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才温声开口:

  “陛下此问,实关乎‘得’与‘德’,‘欲’与‘予’之辩。

  “妾身浅见,以为万物有灵,各具其性,如鸟兽恋旧林,此乃天性,强逆之,虽以金笼玉饵,终难换其展颜。”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裴昱容,缓声道:

  “那人强留此物,起初或因执念,或因不甘。然执着日久,所见并非宝物光华,而是其日渐消沉的灵韵,自身亦被困于这‘拥有’的虚妄之中,不得解脱。这岂非背离了当初或欣赏、或珍视此物的本心?”

  裴昱容嘴角抿紧,没有打断,但眼神分明透出“若依你言,放归便是,朕岂不知?”的不以为然。

  章可贞似未察觉他的抗拒,继续娓娓道来:

  “妾身愚见,真正的‘拥有’,或许并非锢其形骸,占其所有。

  “而是知其所来,明其所往,容其自在。

  “譬如栽花,沃土清水悉心照料,花若愿开,便赏其芳华;若水土终究不合,花魂欲归原野,何妨开轩相送?

  “强扭之瓜不甜,强留之人不欢。那人所困惑的,或许只是未曾发现,在试图强留的过程中,他已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宁和,与欣赏一件宝物真正美好的能力。”

  她又道:

  “妾身以为,所谓天时温养,温的是己心,养的亦是执念。而懂得有时比温养更难。

  “真懂得一件东西好在哪里,便知强留它黯淡无光的样子,才是暴殄天物。放手不是放弃,而是将它放回它自己的‘时’与‘地’里,或许有朝一日,它能重新焕彩,而那光彩里,未必没有一分对放手的念记。这总好过守着个日益失魂的壳子,彼此耗尽,最后只剩怨怼与残骸。”

  裴昱容听完,良久未语,不知在思索、亦或纠结些什么。

  殿内沉香袅袅,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章可贞的话,甚至隐约点破了他内心不愿承认的某些角落。

  但——“遵循本心”?

  他不免冷笑。她的本心就是回到陆铮身边。

  “婕妤所言,句句在理,”他终于开口,“只是世间珍物,也并非皆能独善其身。”

  “有时既入金笼,便自有它该处的规矩和时运,非一羽一翼可独飞。更何况,灵物心性,亦非恒常,今日之困倦羽翮,未必是明日不肯栖枝。若仅凭当下几时恹恹之态,便决断去留,岂不……亦有些武断?”

  章可贞心中微叹。陛下这是听进去了,但又不愿全盘接受。

  想来本也是早有定见,她的“开导”注定只能是耳旁风。

  她不再试图深入辩驳,只是道:

  “陛下思虑周全,确是妾身短视。人心幽微,世事繁复,确非一道可解。

  “或许那人需要的只是更多时日,让此物自呈其性,而非仓促决断。

  “急风骤雨,往往摧折幼苗;和风细雨,方能滋养根本。

  “陛下如今最要紧的,仍是安心静养。龙体康健,心思清明,许多事自然会有更妥当的处置。”

  裴昱容似乎也厌倦了这个话题的深入,或者说,章可贞的回答并未能给他提供一个既能留住人、又能得其心的完美方案,这让他有些意兴阑珊。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婕妤有心了。朕有些乏,这些道理,容后再思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章可贞抿了抿唇,暗暗惋惜白白做了这身装扮。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小曲唱给聋子。

  她识趣地起身,盈盈下拜:“是妾身饶舌,耽搁陛下歇息了。陛下万请以龙体为重,妾身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自戕伤 既知她是他

  柳韫逗鸟儿不过多时, 便有宫人找来,传话说陛下唤她前去换药。

  她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么快?

  面上未显,只应了声“知道了”, 将鸟儿放回笼中后, 便回到偏殿内,将那早已备好的药膏纱布等物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端着托盘往寝殿去。

  裴昱容已从靠坐改为半卧,身后垫着软枕,见她进来, 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柳韫将托盘置于一旁的小几上,先净了手, 然后取出洁净的纱布,用银剪仔细裁成合适的长短宽窄, 又将药膏罐子的盖子打开, 用小银勺略微搅拌,让药性均匀。

  裴昱容听着她手中不时传来的器物轻微声响,觉得格外舒心。他开口道:“春捂秋冻。你今日这身是不是薄了些?朕瞧着外头日头虽好, 风里还带着寒气。”

  柳韫应道:“谢陛下关心,奴婢不冷。”

  “不冷?”裴昱容道, “朕看你指尖一点红都不透。”

  他像是随口一提:“内侍省前日送来几匹江宁新贡的软罗, 颜色清浅,质地也透气。你若得空,挑两匹, 让他们按你的身量裁几身春衫。总穿这些素旧衣裳,瞧着也沉闷。”

  柳韫裁剪纱布的指尖稍顿,又流畅地继续, 淡声道:“陛下隆恩,奴婢愧不敢当。宫中自有规制,奴婢现下身份,穿用眼下这些已是足够,不敢逾越。”

  裴昱容似乎轻哼了一声,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视线却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看着她将一切准备妥当,端着药膏纱布走到榻边。

  “陛下,容奴婢为您换药。”柳韫道。

  裴昱容配合地伸出手臂。柳韫跪坐在榻边踏脚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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