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72)

  听到赵嬷嬷的问话,她心一沉,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只能向前挪了一小步,艰涩地开口:“回嬷嬷,是奴婢的铺位。但是……”

  “但是什么?”赵嬷嬷打断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这是什么,你可认得?”

  柳韫看着那油纸包,她自然认得那气味,是陈年艾草混合了一些温经散寒草药制成的药饼,通常是用来研磨后泡水熏洗,缓解女子经期腹痛或寒湿关节痛的。

  在宫中,这不算稀罕物,但对掖庭宫女来说,绝对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能极大缓解每月那几日叠加劳役的痛苦。

  而那卷白棉布…虽不知是什么,但到底是绝不属于掖庭宫女之物。

  柳韫尽量平稳着声音:“奴婢认得,似是艾草药饼和棉布——但此物绝非奴婢所有!奴婢昨日歇息前,枕下并无他物,请嬷嬷明察!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赵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倒是会说,你一个新来的,才来了几日?谁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般好物来栽赃你?这艾草药饼,这细棉布,哪一样不是需要门路才能弄来的?你说不是你藏的,那它们怎么偏偏就出现在你的枕下?啊?”

  柳韫急道:“奴婢不知,奴婢自入掖庭,谨言慎行,只知干活,从未与他人有过争执,更无门路获取这些!此事实在蹊跷,请嬷嬷详查!”

  “够了!”赵嬷嬷厉声喝断,脸上已满是不耐与厌恶。在她看来,一个从高处跌落,曾经享受过好日子的人,最是不甘清苦,做出这等事。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敢巧言令色,攀咬他人?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柳氏私藏违禁之物,证据确凿,抵赖不悔,按规矩,拖出去,杖责十下,以儆效尤!罚没今日晚膳,明日浆洗分量加倍!”

  两个宦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柳韫的胳膊。柳韫挣扎,但对方的力气极大,根本挣脱不开。

  她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浆洗房门口的空地上,那里光线更亮,所有浆洗房的宫女都被迫跟出来观看。

  “搬条凳来!”赵嬷嬷命令。

  一条粗糙的长条凳被搬来,横在空地中央。柳韫被按着趴在了条凳上,双手撑地。

  一个宦官拿来了硬木刑杖,那刑杖看着沉甸甸的,约莫二尺来长,巴掌宽,边缘磨得光滑,透着乌沉沉的光。

  赵嬷嬷退后一步,对那执刑宦官扬了扬下巴。

  那宦官上前两步,站定在柳韫身侧。

  赵嬷嬷冷眼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扬声道:“都给我看清楚!掖庭有掖庭的法度,任你从前是龙是凤,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偷奸耍滑、夹带私藏、欺瞒抵赖,这就是下场!”

  “打!”

  话音刚落,那宦官手臂扬起,厚重的刑杖带着风声,“啪”地一声重重落下,击打在柳韫臀腿交界处的厚实粗布上。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柳韫浑身一颤,牙关猛地咬紧,才将那一声痛呼死死锁在喉咙里。第一下带来的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冲击感和闷痛,瞬间扩散开来。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那宦官下手毫不留情,刑杖结实实地落在同一个区域。

  粗布裤子根本起不到多少缓冲作用,每一下都像是沉重的夯锤砸下,皮肉下的骨头仿佛都在震颤。剧烈的疼痛一波波袭来,火烧火燎,又夹杂着钝重的闷痛,迅速淹没了她的感官。

  柳韫的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条凳面上,指尖死死抠着凳腿的木缝,指节泛白。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刑杖落在身上的闷响,以及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汗水从额角渗出,与忍痛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滑落脸颊。

  她数不清挨了多少下,也许十下,也许更多。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周围那些沉默的、或惊恐或麻木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终于,那宦官停了手,退到一旁。

  赵嬷嬷俯视着趴在条凳上,身体微微发抖却依然没有哭叫出声的柳韫,冷哼一声,随即扬声道:

  “今日小惩大诫。若是再犯,或是有其他不轨之行,便不是这十杖能了事的了!都给我记住了,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才是你们在这儿的出路!散了,回去干活!”

  两个宦官松开了手。柳韫趴在条凳上,缓了好几息,才攒起一丝力气,用手臂支撑着,极为艰难地从条凳上挪了下来。

  双脚触地时,臀腿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死死咬住下唇,勉强站直,尽管身体因为疼痛而无法抑制地微微佝偻。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试图去辩解或寻求任何人的搀扶。只是拖着沉重刺痛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回了浆洗房,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木盆前。

  周围的目光复杂,但无人敢上前,也无人言语。只有水声依旧哗啦,捣衣声沉闷如故。

  柳韫重新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她额角冷汗涔涔。她将手再次浸入刺骨的冷水中,拿起木杵,继续捶打那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深蓝色罩衫。

  每捶打一下,身后传来的疼痛就尖锐一分。但这疼痛,与心头的冰冷、荒谬,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冤屈和孤立感相比,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她只是更用力地捶打着手中的衣物,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砸进这无尽的冰冷与重复之中。

  窗外春光正好,余妃却歪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一只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那精心描画的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比春日柳絮更恼人。

  她入宫时日也不短了,陛下却始终未曾召幸。父亲前日递进宫的家书,字里行间皆是盼她在宫中“有所作为”,为家族稳固圣眷。

  可这圣眷……她连边都还没摸着。眼见着春光一日盛过一日,自己这满身绮罗,却似开在无人角落的海棠,再娇艳,也无人来赏。这念头一起,便觉得殿内熏香都腻得发闷,看什么都不顺眼起来。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宫女轻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娘娘,您听说了么?含元宫那位,前些日子被陛下贬去掖庭做粗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暗施手 她当真是个

  “什么?”余妃拨弄香炉的手指顿住了, 诧异地转过头,眼睛都睁圆了些,“她?被贬了?掖庭?你确定是掖庭?”

  “千真万确, 娘娘。人都过去好几日了, 就在浆洗房干活呢。若不是奴婢细细打听,还难以知晓呢。听说啊,”宫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幸灾乐祸,“好像是顶撞了陛下,惹得龙颜大怒!”

  余妃愣了片刻, 随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越绽越大, 最后几乎要笑出声,眼角都沁出点泪花。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和讥讽:“哎哟!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位陛下, 前些日子不还宝贝似的揣在含元宫,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让人碰么?怎么转眼就扔去那腌臜地方搓洗衣裳去了?啧啧,果然啊, 君心难测,这新鲜劲儿过去, 管你什么医女才女, 不听话了,照样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却没有消散多少。

  之前玉醴池边没能成事, 反而被柳韫那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心口发闷,回去后更是被陛下冷淡……虽然之前就被冷着……父亲在朝中也隐晦地提醒她莫要再触霉头。

  如今这可好,都不用她动手, 那人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说起来,那位陛下也真是怪得很。

  满宫上下,环肥燕瘦,哪个不是巴巴地往上凑?偏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自问这张脸、这副身段,搁哪儿不是一等一的?结果呢?人家放着现成的天仙不要,非要去抢别人家的糟糠。抢来了又不好好供着,转头就扔去搓衣裳。

  “什么眼光。”她心里嗤了一声,旋即又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算了,他爱瞧上谁瞧上谁,横竖也不是瞧她。

  至于那位柳娘子——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侍候那尊活阎王,想想都觉得膈应。

  “走!”

  余妃忽然从榻上起身,兴致勃勃地拢了拢鬓发,理了理身上那套绣着繁复海棠花的绯红宫装,“咱们去掖庭逛逛!本宫倒要亲眼瞧瞧,那小贱人,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宫女倒有些犹豫了:“娘娘,那地方腌臜……”

  “怕什么?本宫远远瞧着,又不沾那些污糟东西。”余妃浑不在意,已经扶着小宫女的手往外走了,“快去备轿,不,不用轿,就走过去,离得也不远,正好散散心。”

  掖庭浆洗房外,柳韫正端着一大盆沉甸甸的污水,踉跄着从浆洗房低矮的门里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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