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98)

  裴昱容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又看向柳韫:“趁热喝了。”

  柳韫应了声“是”,伸手去端碗。裴昱容却先一步将碗拿了起来,在手里试了试温度,然后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来。”

  柳韫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样端着碗等着。

  她也不好让他在此干等,便伸手去接:“妾身自己来。”

  裴昱容没松手,柳韫只好就着他的手,低头凑近碗沿,一口一口将那苦涩的汤汁咽了下去。

  她喝一口,眉头便微微蹙起一下,睫毛轻轻颤着,像是在极力忍耐那股味道。喝到后半碗,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结,却还是忍着没有停下,一口气喝完了。

  裴昱容垂眸看着她。

  她低着头,嘴唇被药汁染得微微泛着水光,眉尖若蹙,眼睫还沾着一点因为苦而沁出的湿意。明明难受得不行,却还是乖乖地咽下去。

  他瞅见她这副模样,简直心软得不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柳韫喝完,裴昱容便顺手将空碗递给白薇,又将一颗蜜饯轻轻塞入她的口中。

  “好了。”柳韫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转向裴沅,“方才说到哪儿了?”

  “等会。”裴昱容拉住她的手腕。

  柳韫回头:“陛下?”

  裴昱容道:“忙什么,朕才刚来。”

  柳韫道:“妾身正和裴沅对账册,约好了今日要把尚仪局的年例簿子理出来。”

  “对账册不急。”裴昱容手上用了点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朕一会儿就走。”

  自从太后彻底“退居”慈宁宫后,他所需要管的实事越来越多,好不容易抽着空回来一趟,就是为了与她亲近一番。

  柳韫被他拉得往前倾了半步,颇有些无奈:“陛下——”

  裴昱容凑近了些许。

  柳韫压低声音道:“陛下别闹……裴沅还在呢。”

  裴昱容瞥了一眼裴沅。裴沅早已识趣地垂下眼,盯着面前的账册,仿佛那上面的字突然变得格外有趣。

  他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她看不见。”

  话音刚落,他便不容分说地吻了下去。

  柳韫的唇还带着药汁的苦味,温温软软的。他原本只想碰一下便放她走,谁知唇刚贴上,还没来得及品味,怀里的人忽然浑身一僵。

  “唔——”

  柳韫猛地偏开头,一把捂住嘴。

  裴昱容愣住了。

  柳韫脸色发青,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呕意,根本压不住。

  她捂着嘴,又呕了一下,仓皇地四下张望,看见墙角放着一只用来盛放茶渣废水的小瓷盂,几步冲过去,弯腰便吐了起来。

  “呕——”

  那声音闷闷的,是干呕,却一下接一下,止都止不住。她弯着腰,一手撑着桌沿,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难受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昱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弓起的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暗了。

  他不可置信,走过去:“你这什么意思?亲一下,便让你难受成这样?”

  柳韫努力腾出功夫来摆了摆手,却说不出话来,仍在继续干呕。

  裴昱容心头巨震。

  他何时让她恶心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身上有异味?

  他意识到后,赶忙抬起手臂,四下闻了闻——干净得很,昨夜刚沐浴过,晨起也洗漱了,衣袍还熏了香,何来异味?

  不是身上。

  那是什么?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因呕吐而微微耸动的肩背上,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不是身上,那就是人了。

  是他这个人,让她恶心。

  这个念头,让其周身的气息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看到她干呕成这样,那心口被拧成一团。

  裴沅忽上前两步道:“陛下,娘娘这几日饮食如何,臣并不十分清楚。只是方才娘娘这般模样,臣瞧着,倒不像是…寻常的反胃。”

  裴昱容人还是个怔的,问:“什么意思?”

  裴沅道:“臣听闻,有些妇人初初有孕时,也会有这般反应。太医署的医正们见多识广,不如请来给娘娘瞧瞧?”

  裴昱容的身形定住了。

  有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日明昭 朕说你争气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激起层层涟漪。让他整个人都混乱起来。

  柳韫还在吐,吐得整个人都软了,扶着桌沿的手都在抖。

  裴昱容这才反应过来, 赶忙道:“来人!端碗温水来。”

  白薇早吓得呆了, 听见这话才慌忙跑出去。

  他自己又赶忙来到柳韫身边,轻抚着她的背。

  柳韫吐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停下来。她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裴沅接过白薇递来的温水,送到她唇边:“娘娘, 漱漱口。”

  柳韫接过,漱了漱, 又喝了两口,这才稍稍缓过来。

  她抬起眼, 看到那人似仍有些发愣。

  裴昱容确实还没缓过神来。

  自她停了那避子汤至如今也才一月有余, 怎会如此之快?

  可若是真,那她岂不是真的怀了他们二人的孩子?!

  他胸口那颗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跳得又急又乱。

  他忽然开口:“高福。”

  高公公忙上前一步:“奴在。”

  “去把太医署令请来。”

  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 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让他快些。”

  高公公脚下一顿, 随即走得更快了,立马吩咐人去请太医署令。

  裴昱容站在原地,目光仍落在柳韫身上。

  那双眼睛还有些红, 泪痕未干,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还气成那样,这会儿看着她这副模样, 竟又气不起来了。

  裴昱容帮她顺着:“还难受?”

  柳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只好不说话。

  殿内极静。

  太医署令今年五十有三,在太医院待了三十来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年先帝突发急症,他在殿外候了一夜;太后凤体违和,他亲手拟的方子。

  可此刻在含元宫偏殿,隔着薄薄的丝帕按在柳韫腕上,他却觉得后背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他脊梁骨都矮了三分。

  “如何?”

  裴昱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太医署令道:“陛下容臣细细诊来。”

  说着,换了只手,又按了片刻。

  柳韫垂着眼,手腕搁在小枕上,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色还有些发白,方才吐得厉害,眼下那股恶心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裴昱容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按在她腕上的手。

  他想问,想催他快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催。催了影响脉象。

  等了许久,等到太医署令终于收回了手。

  裴昱容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问:“如何?”

  太医蜀令转过身,伏地叩首,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这——是喜脉!”

  裴昱容愣在那里。“喜脉”两字在耳边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什么传过来,听得见,却听不真切。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蜀令,又看向榻上坐着的柳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喜脉……”

  太医署令继续道:“娘娘月信迟来不过半月余,此时脉象尚浅,本该再等几日方能十拿九稳。但臣在太医署三十余年,诊过的妇人脉案也不在少数,滑脉之微、迟、沉、浮,皆曾细细揣摩。娘娘这脉象虽尚不明显,但尺部应指圆滑,神门搏动有力,再佐以面唇之色、呕吐之状,已足以断定——确是有孕,约莫半月有余。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裴昱容的呼吸都滞住了。

  有喜。

  她有喜了。

  他的孩子。

  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劈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柳韫坐在那里,手还搁在小枕上,腕上那方丝帕已经滑落下来。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裴昱容看着她,看着她平坦的小腹,那里……已经有了?

  太医蜀令还在说着什么:“……娘娘脉象稳健,胎元稳固,按脉象推断,当是半月有余。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裴昱容脑子里轰轰的,又想笑又想跳又想把她抱起来转两圈——可转念一想,她肚子里有孩子,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站在那里,从旁人眼里看上去,他似乎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只有高公公见陛下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敛住,朝太医蜀令道:“太医,娘娘方才吐得厉害,可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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