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说来,是像十七八岁的她。
那时候她陪他在冷宫里,衣裙干净有香,但远远谈不上华贵精致。
首饰也没几件,本来有的也被她拿去换了炭火,不愿让他晚上冻着。
那几年里头,他记得最深的便是她鸦黑浓密的发间,连根银簪子都没有,看着就知道吃了很多苦,他不喜欢。
底下那个坐着的,长得是有些像她,可他一眼就知道不是她,想学她,却学不像,舍不得那些珍珠,还是遮遮掩掩地簪在了头上。
东施效颦。
徐昭夏将他一闪而过的不耐看在眼里,心里彻底没了顾忌,悄悄告诉他道:“是有些像。不过太后娘娘选了前头这三位娘子,陛下看中两位,也算是给了娘娘面子,不必全都选到后宫里头。”
太后娘娘要真穷追不舍,下决心让像她的这位姚娘子入宫,倒是做得过了。
想也知道,这样做了没好处,只会激怒这位祖宗,让他觉得屈辱,要被迫和她有不清白的传闻。
“陛下暂忍着些,容她在眼前再呆上一小会儿。”
朱明宸冷哼了声。
徐昭夏忍着笑道:“我知道,从前我管着陛下,好似太严了些,若再来一个那时的我,陛下怕是吃不消。”
朱明宸彻底不搭理她了。
她难道就没想过,他真要对她没半点心思,那天夜里会对她爱不释手?
吃不消的是她才对,这就忘了?
他垂眸思量,本来想在花朝宴后再做的事,就那样浮上脑海。
徐昭夏引他看另外两个,尤其江南那个娘子,看着便书香门第出来的,不由多赞了句。
说着,底下便有娘子起身,向太后娘娘施礼敬茶,再往下,约摸就是朝这位祖宗敬了。
徐昭夏悄悄地去取了四五只嵌宝金累丝香囊来,预备替这位祖宗赐给他看中的娘子。
却都没送出去,这位祖宗连茶都不喝,摆摆手就让人下去。
太后娘娘似是不愿再奉陪,冷脸离了绛雪轩,只留下个钱娘子。
长公主殿下忽然道:“前阵子陛下给圣德皇太后进了尊号,孝心动天地。可巧,本宫派人找来了圣德皇太后身边旧人,是位老嬷嬷,说是有些话要亲自禀明陛下。”
言语间,她身后记述内起居注的太监已是提笔,记下了这一幕。
若是拒绝,不孝之名,不仅眼下会流出去,还会流传后世。
徐昭夏见那位祖宗脸色当即沉下,黑压压的一片。
她也有不详的预感,老嬷嬷,是那日她见过的吗?
若是的话,今日来到给立后纳妃的花朝宴,难道是为了……提起那门匪夷所思的亲事?
等那位嬷嬷进来后,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挪开视线,徐昭夏便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当日她听到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听了遍。
“……娘娘在病榻之上,看中徐娘子人品贵重,堪为婚配之选,特意将定亲玉佩交付奴婢手中,嘱托奴婢万万要交给徐娘子。谁知后来事多,奴婢又离了宫,一时来不及说。”
徐昭夏一咬牙,便冲了出去,“嬷嬷慎言!不可乱语!”
她跪在那位祖宗和长公主跟前,疾声道:“嬷嬷说,娘娘在病中所托,奴婢倒是知道,娘娘那时候清醒的时候少,保不齐嬷嬷听错了,或是说的别的。便是真定有亲事,只怕也是旁的那些好娘子,并非奴婢。”
那嬷嬷低着头道:“请陛下、长公主殿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为真,不敢有半句虚言。娘娘临终所托,奴婢记在心里数年……”
徐昭夏重声道:“娘娘临终之时,既是嬷嬷陪在身侧,嬷嬷该知道,娘娘所求不过陛下平安喜乐,怎会擅自定下这门亲事?任是谁,都知道奴婢身份低微,又大了陛下七岁,绝非良配!”
她据理力争,丝毫不肯退让。
也不能退,但凡退一步认下来,被记在内起居注上,那位祖宗不娶她,便成了忤逆不孝,对生母临终之言置若罔闻。
“嬷嬷,事关陛下孝名,你当真记得清清楚楚,无半分虚言?”
徐昭夏又逼问了句,还将利害言明,只盼着她还能念几分旧主之情。
那嬷嬷却咬紧了牙关,抵死不认自己记岔,只道娘娘确实说过。
徐昭夏还要再问当时是何等情境,娘娘或许并非定下婚事之意,忽听见两声低喝,前后而至。
“够了!”
“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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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怒而——
第41章 勃然。
徐昭夏知道再无自己说话余地。
那位祖宗一句“够了”, 长公主一句“住口”,已是剑拔弩张,没旁人置喙的份。
她眼见那位祖宗兀得站起来, 随手就将眼前茶杯摔个粉碎, 茶水四溅,脸色气得发青。
指了指长公主身后还在动笔记述的太监,刘敬当即赶了过去, 命人将那两个太监扭了手, 拽着就往外头押去。
长公主眼睁睁看着, 脸上怒气浮动,却并未出手阻拦。
看了眼那位嬷嬷后,她将视线落到了怒不可遏的朱明宸身上, 凤眸眯了起来,眼中寒芒闪烁, “这老嬷嬷失心疯了不成?原来要说的就是这些胡话!本宫还以为, 要说的是对陛下的叮嘱。什么亲事,什么婚配,本宫看这嬷嬷居心不轨, 遭了谁人收买, 要将母后精心筹备的这场花朝宴搅乱了, 遂她哪个主子的愿!”
又对着朱明宸笑道, “陛下切勿因为这等小人,就坏了兴致。来, 本宫给陛下赔罪一杯,这么多良家子还在,陛下便是看在她们面上,也该消气了。”
她三言两语, 使得场面上又热络起来,良家子们早已成片跪下,此时也敢悄悄抬了头,往皇帝陛下那边觑眼。
徐昭夏一时竟有些看不透,她本以为嬷嬷说这些话,定是长公主指使,可如今看来,又不像……
难道主使另有其人?
这宫里头,还有谁想害那个孩子?
忽然长公主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张干净明丽的脸,便是塞到这么多良家子里头,也叫人过目难忘,手中酒盏捏得格格暗响。
她倒是猜错了,觉得那个贱种会顾忌着年岁大小。
若是贪图美色,大上七岁又如何,总归他又不是只守着一个。
要更年轻的,再找就是。
怎么会舍得让她白白离开?
朱意真深吸了口气,朝徐昭夏摆摆手道:“难为你也当真了,快起来罢。来人,把这嬷嬷拖下去!恶奴如此,当真不知死活!”
徐昭夏被她罕见的厉色一惊,又听到她话里杀意,想到身边这个嬷嬷,再怎么样,也是那位娘娘身边的老人,陪着那位娘娘过了不少苦日子。若就这样被她处置了,对不起那位娘娘。
“殿下,许是嬷嬷来时喝了酒,口出醉言,才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殿下素来宽厚……”
话没说完,就被那位祖宗接了过去,他冷冷地质问那嬷嬷,“说!谁人指使!”
那嬷嬷打了个冷噤,“奴婢所言,无半句假话……”
“好,好的很!你不肯认!刘敬!”
徐昭夏眼看着他要当堂审起人来,本来平息的风波又要起来,忙不迭起身上前,将他拦住了。
见他不管不顾,就要拂开她往前,她心中发急,跪在了地上,堵在他脚步前,低低道:“陛下!有什么事,过了这会子再说,可好?”
朱明宸气息起伏不定,渐渐粗重起来,“姐姐难道没听她口中说什么?平白无故的,说我与姐姐有亲事?改日是不是还要污蔑我与姐姐……”
“陛下!”徐昭夏知道他这是心里大不平了,连这样的话都没遮拦,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朱明宸喘着粗气,气得没法子的样子,猛地一踹桌案脚,碟子酒盏碎了满地。
衣袖里的十指攥握成拳,含怒说了句“那就如姐姐所愿”,绕过她,拂袖而去。下了石阶,头也不回地出了绛雪轩的殿门。
但他走了后,绛雪轩里只剩个主事的长公主。
徐昭夏站起来后,见她看着那嬷嬷,没有放过的意思,正想着要做什么求情……
朱意真却走了过来,见她对那个贱种关怀备至,上心不已的模样,眉眼淡淡道:“本宫若处置了她,你是否以为,今日之事,是本宫所为?”
徐昭夏心里确实这般想过,但很快就不再怀疑,太后娘娘要的是那位祖宗听话,没必要传出这样辱人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