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彩带也像今天这些根一样,被风吹得爽利,呼啦呼啦地在风里飘。
就在喻楠看得出神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突然在喻楠不注意时,从喻楠的背后撞了她一下。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女孩发现自己扑到别人身上了,小脸蛋全是不好意思的绯红。
“没事,有没有摔到?”喻楠转身扶着小女孩让她站好。
大概是喻楠生活规律,她现在三十四岁了,没怎么保养,可是看着就是年轻。小姑娘这才没有叫阿姨。
“没有!”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道。
喻楠笑笑,“那以后要小心一点,别摔着了。”
小姑娘应了声,又继续高高兴兴地拿着手里彩色的风车跑远。
她手里的风车随着她的跑起来的风,转啊转。
小姑娘的笑声也没停过,随着风到处飞。
喻楠看着这个小姑娘不算高的背影。
约莫是十一十二岁吧。
喻楠想。
又过了好一会儿,喻楠的手机震动了。
她把手机掏了出来,是喻旭打来的电话。
“喂,喻旭?怎么了?”喻楠问道。
她不再停留在原地,开始缓步走向商场。
自从上次陪喻旭检查完艾滋,吃过饭以后,除了微信里时不时问喻旭还有钱没有。
喻楠就很少和喻旭联系了。
“姐,妈要我问问你,大年三十什么时间回去,她好直接做饭……”喻旭小心翼翼地说。
喻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母亲还是觉得,和她感觉有隔阂啊。
这是让喻旭来当传话筒了。
看来她的母亲这次的情绪波动很大。
喻楠觉得有些疲惫。
“那你告诉妈,我中午就到家。”她回答说。
喻旭哦了一声,手不停地拿笔记了下来,“那姐,你打算在家里待几天啊?”
“……”喻楠沉默了一下。
按照以前,她多半是要待一个多星期的,或者说至少是把初七给待了。
但是今年,喻楠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不想久待。
她的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厌烦。
她熟悉这种厌烦——那是十几岁的喻楠对自己父母的态度。
喻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强压下这种感觉,“……五天吧,我今年过节学校里有点事情,要外出一趟。”
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喻旭嗯嗯地记下来。
手机里一时只剩下,喻旭那边笔尖与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喻旭……”喻楠突然喊了一声自己的弟弟。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快点长大。”
喻旭却被自己的姐姐吓到了,“姐……姐,你怎么说这种话?”
这种像是在嘱咐后事的话。
“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他急急问道。
喻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
她现在头很痛,无缘无故的痛,痛得她的骨头作响,痛得她感觉自己眼前一片漆黑,想就此晕倒过去。
“不,我没事,没什么——”喻楠说。
“真的吗?你现在在哪里?要不要我来接你——”喻旭明显不相信。
“没什么,我还好。”喻楠平稳地回答他。
她太熟悉自己身上正在降临的是什么了。
一种熟悉的痛苦和悲痛,正在重新漫上她的心头,妄图把她蚕食干净。
它们就像是阴影,跟着喻楠,如影随形。
喻楠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它的。
就算是有长达好几年的如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她与它看似彼此都偃旗息鼓了。
她不再尝试谋杀它,屠杀它,与它同归于尽。
它也还是会降临。
总会在某一天,或是风和日丽,或是暴雨倾盆,
或是你在家里的床上躺着,或是你在外面的大街上走着,
它会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直闯人的心房,让人再次崩溃,再次绝望。
喻楠拎着包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着。
她不算长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里。
“喻旭,不用担心我,我很好。……现在我正在去商场的路上。”喻楠对着手机说。
听自己姐姐的语音语调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喻旭也稍稍放了点心。
“姐……”喻旭又喊了声喻楠。
他有点犹豫,不知道这件事情该不该和喻楠讲。
“怎么了?”喻楠稳住自己的呼吸,静静地问,“有什么可以直接说,喻旭。”
“和妈没关系,是另外一件事情……是关于……周平的,我觉得我必须告诉你,你也要去做个检查才可以!”喻旭又问。
如今他其实很不想,在自己的姐姐面前再提起‘周平’这两个字,喻旭感觉到恶心,他觉得自己恶心,也觉得周平恶心。
这些天以来,每每喻旭回首自己做出来的荒唐事,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喻楠闭了闭眼睛。
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告诉她的?
还要她去做一个检查?
原本与困兽缠斗的喻楠,忽然笑了起来。
“他?”她轻声念了一遍周平的名字,“周平,怎么了?”
她问道,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感情。
喻旭停顿片刻。
“姐,我们圈里面的人都知道了——周平他,得了艾滋病。”喻旭说,“他已经把他的几个床伴都感染了——”
“我也是刚刚看圈里面的人聊才知道,姐,你赶快去医院做个检查!”喻旭的语速变快了起来。
他显然情绪激动了,
而喻楠听着,却全然不为所动。
她始终都很淡定,“不用检查,我没事的。”
她对喻旭说。
喻旭听着喻楠如此肯定的语气,愣了一下,“无论如何,姐,你还是检查一下吧……以防万一啊……”
喻楠拿着手机,笑了。
“我和周平已经三年没有夫妻行为了,”她说,“从三十一岁,我知道他出轨开始,我就每三个月有体检。”
“喻旭,这些都是报应。”喻楠淡淡地说。
喻旭讷讷不敢言了。
喻楠不再说话了,她脸上的笑消了下去,露出她原本的倦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几分病态。
手机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那就先这样了吧,喻旭。”喻楠说。
而后,她也不管喻旭的回答,径直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随意地塞进包里,闪身进了自己跟前的卫生间。
喻楠把自己锁在一间卫生间里面。
毫无预兆的,她的眼泪砸了下来。砸满她整张脸。
喻楠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面的怪物,正在溢出来。
它像烟、像雾、像霾、像尖刀、像钝器的怪物。
它爬上她的喉咙,爬上她的眼眶,她的耳道,她的鼻腔,她的血脉,她的每一寸肌肤。
喻楠抱住自己的头,蹲在了地上。
她的包落在地上,里面的手机、口红、零钱和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散了一地。
而喻楠却无法去收拾。
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她必须把自己的手抱在头上,否则她会到处抓挠。
她会在自己的脸上抓出血痕,她会在自己的身上抓出青紫。
喻楠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她脸上的泪水已经落到了地上。
喻楠挣扎着睁开眼睛,她在冰冷的石质地板上,看见自己的眼泪。
在眼泪里,她看见扭曲的自己。
喻楠咬住下唇。
她恨流泪,她恨她无缘无故的情绪,她恨自己心里这个随时都要逃逸杀死她的怪物。
她恨这么多年了,还是被这个怪物一击,便溃不成军的自己。
第37章 火山(五)
三十五.
其实喻楠早就是痊愈的患者了。
也不能说痊愈,就是药物对她而言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电疗也是。
除了让她安静那么一瞬间,带来的就只有记忆力衰退。
抑郁症是一条漫长的路,每个人都只能在这条路上和自己的影子孤独而行。
所谓理解,所谓关心,所谓安慰,都是虚言妄语。
人类最大的可笑之处,就在于总是想用因果逻辑来归类精神与情感上的种种问题。
伤痛是可以被衡量的,十年之后你还放不下,你就是无理取闹,悲伤是可以被追溯的,情绪的失衡就是抗压能力的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