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青瑶去接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书院里的人基本上都知道容雪杉有个美若天仙的妹妹。
一到下学时间,大家陆陆续续从书院出来,便能看到一位年轻的少女,站在书院对街的空地上。
有时穿素白裙,有时穿嫩芽绿的,有时又着鹅黄色衣裙,实在漂亮的紧。
然后她会冲着人群中某一个闪躲的身影,甜甜的大喊一声,“哥哥!”
和容雪杉相熟的人就笑着拍拍他的肩说,你妹妹又来接你回家啦。
容雪杉不胜其烦,多次委婉地提出,让她不要再来接自己回家了,可每次淮青瑶都不说好还是不好,而是眨着大眼睛,笑意盈盈地问他:“哥哥是不是吃醋了?”
容雪杉也学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等到秋社书院放了假,他被淮青瑶拉着跑去街上玩时,偶然间路过一个卖帷帽的摊子。
秋社大多卖些稀奇古怪的面具,鲜少有人驻足在帷帽摊前,小贩热情地招呼他们看一看。
因为是秋社,帷帽也形态各异,容雪杉挑了一个款式看起来正常些的,扣到淮青瑶头上。
帷帽上的白纱层层叠叠地落下来,遮住那张艳丽的面孔,和狡黠的眼。
容雪杉是真的很困扰,每次淮青瑶去接自己下学时,书院门口都围满了人,总是会引起一阵轰动。他不想这样,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
总觉得有哪里很不对劲,可他这些日子没有雕刻玉佩,晚上也早早睡下了,心跳一直很平稳,很规律。
直到淮青瑶的下巴也被帷帽遮挡得严严实实,容雪杉才长舒一口气,觉得心里没那么奇怪了。
淮青瑶猝不及防被戴上这顶帷帽,趁着街上来来往往,成双成对的男女互表心意的时机,她也拉住了容雪杉的衣袖,雷打不动地说出那句话:“哥哥,我们可不可以成亲?”
容雪杉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乱了。
冷着声音回答她:“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淮青瑶的视线被帷帽挡住,看不见容雪杉脸上的表情,听到这句话,她低头小声嘟囔道:“不信。”
街上的人很多,有新婚夫妻的,还有定了亲却未成婚的,大部分都牵着手,只有淮青瑶和容雪杉两个人格格不入。
刚才已经拒绝过她一回了,淮青瑶笃定容雪杉面子薄,不好意思拒绝她第二次。
便扯住他的衣袖,把手伸到他面前,说:“牵着手走吧。”
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哥哥和妹妹是可以牵着手的,对吧?”
容雪杉果然没拒绝,大掌拉过她的手,指腹的薄茧蹭过来,略微带了些痒意。
好吧,只是牵手而已。谁让那天晚上自己先提出要同她做兄妹的呢?都是他的自己犯下的错。
那天夜里,容雪杉提出认干亲的事情,因为书院一直未曾放假,他没有空闲时间,并未带着淮青瑶去官府登记造册。而淮青瑶这边,因为定做红烛还要些时日,便也没提起这事。但两个人好似都默认了这层表兄妹的身份。
读书实在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这点淮青瑶深有同感,每次去接容雪杉回家。
他虽然嘴角在笑,但能看得出来,他的心已经死了,被学业压死了。
这日,容雪杉和周榆予一同被夫子留下来重新写策论。
周榆予平时走得晚,这还是第一回 有人陪他一起走,两人出门时学院里的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走完了,到了书院门口,容雪杉看见了照例站在对面等他的淮青瑶。
她还是那副活蹦乱跳的神采,高高兴兴地向他挥手,大喊哥哥。可今日喊完哥哥后,她又多添了一句话,“今日怎的这样晚?宝儿在家该饿了,快些回家吧。”
周榆予略有耳闻淮青瑶的大名,也见过她几回,一颗少男心早已暗许了她。
此刻听清了她话里的内容,一脸惊讶地望向容雪杉,脱口而出,道:“宝儿?容兄你都有孩子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们都住在槐安巷里,一家办什么事,基本上街坊邻居都会知道,根本瞒不住。
容雪杉也被淮青瑶的话惊住了,听见同窗这样问,连忙解释,“家妹酷爱玩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宝儿是家里养的小宠,并不是人,再说了,你几时看见我家摆了喜宴?”
周榆予摸摸头,又看了一眼笑容灿烂的淮青瑶,松了口气道:“也是,容兄,你看着也不像是会做出暗度陈仓事情来的人。”
容雪杉没听懂这话,便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榆予斟酌着问:“她是你亲妹妹吗?”
容雪杉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点头,“是的。”
周榆予大松一口气,方才他听到宝儿两个字,还以为容兄和其妹……但现在他清楚是自己误会了,于是直言不讳地向容雪杉挑明自己的心迹。
“那太好了,实不相瞒,容兄,我可能喜欢上你妹妹了,你介意让她同我认个干亲,再多个弟弟吗?”
听到这番话,容雪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每个字他都能懂,但连在一起,他怎么听不明白了?
喜欢青瑶和认干亲有什么关系?还要做他弟弟?
生活已是万分艰难,他不想再要个弟弟了。
容雪杉拱拱手问:“周兄此话何意?为何要结干亲?”
周榆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想起来,他并不是雁南郡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于是便耐着性子同他解释。
“这是我们雁南郡成婚的习俗,合过八字之后,两家便会结为干亲,就像是京城那边的定亲仪式,是夫妻双方成亲前必不可少的一环。
结完干亲之后,两人方可成婚,结为夫妻。
很久之前雁南郡有了这种习俗,就算有缘无分,两人也是兄妹关系,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也可互相帮忙。”
容雪杉听了此话,心中大为震撼,消化了好一会,才颤着声音问:“那定亲前是不是要先准备红烛?”
周榆予点点头,好奇他不知道成婚习俗,却知晓红烛之事,但也没多问,尽职尽责地向他讲述这个古老的习俗,“是的,一般都是由男方去结亲的媒婆那里定制,大约要一个月左右,再带着红烛和聘礼,上女方家中提亲。”
容雪杉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书院墙边上,两眼一闭。
距离那天晚上青瑶说要准备东西,已经过去半月有余。
错了,错了,全都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过家家第十二天 春天的梦
那顶帷帽到最后也没买,试戴完之后,容雪杉又将它放回了原处,重新给淮青瑶选了两只蝴蝶珠钗。
淮青瑶将拨乱的发丝理顺,“为什么选这个?难道也是同那次芙蓉糕一样,因为你自己喜欢蝴蝶?”
容雪杉摇摇头否认道:“没有,我见你的衣衫和绣帕上,素来爱用这种样式,便猜你喜欢这个,衣裳我…不便买,倒是没见你戴过这种样式的发簪,所以才想着买来送你。”
为了扮作孤女,淮青瑶的发饰基本上都是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她的蝴蝶发簪其实有很多,但都很名贵,镶嵌了金玉宝石,为了避免露馅,她一只也没带过来。
容雪杉付了银钱,淮青瑶把两只钗子都放到他手中,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将后脑勺对着他,“哥哥帮我簪上吧。”
容雪杉捏着两只发钗,有些不知所措。
卖簪子的摊贩老板指导他,“一个簪在这里,一个簪在那里,两边对称,注意不要碰到头皮,动作轻些就好了。”
淮青瑶捂着嘴巴偷笑,手里捏着个摊贩递过来的小镜子,透过镜面去看身后那人小心翼翼为她戴发钗的模样。
头上酥酥麻麻的,淮青瑶能感觉到发钗被推进了发间,片刻后,容雪杉将两只蝴蝶钗都带好了,盯着这个后脑勺,他不可控制地想起重阳节那天,他在寺里偶然看见的身形酷似淮青瑶的女子,她也是簪着类似的蝴蝶簪子。
“你看看怎么样?”
淮青瑶这才依言去照镜子,这是他第一次簪,虽然动作生疏,但两边都是对称的。蝴蝶随着淮青瑶晃脑袋的动作,振翅欲飞,很是漂亮,她颇为喜欢,在心里感叹道:容雪杉真是开窍了。
转过身扯住他衣袖,刚想说出些“钗子我很喜欢,送发钗的郎君我也很喜欢”之类的话来,就被容雪杉提前预判了。
直接截住她的话头,“回家后,再加两张字帖。”
淮青瑶一下就苦了脸,哀嚎道:“不要啊!”会写字的人装作不会写,真的很累,她拽拽容雪杉的衣袖摇晃起来,本想故伎重施,可容雪杉把衣袖从她手里扯出来,在她哀怨又震惊的目光中,用掌心包住淮青瑶的手,牵得结结实实,说:“你说再多喜欢哥哥的话也没用,两张字帖就是两张字帖,少一张都不行。”
容雪杉那两张字帖,根本就不是简单大小的字帖,是从千字文上摘下来的,每一页都有很多字,淮青瑶既要写得很难看,又要装作有所进步,慢慢把字写好看,对她来说,难度不亚于看裁缝铺的账本,都是令人十分烦躁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