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气候与雁南郡大相径庭, 入冬以后,寒风刺骨,刮在身上, 仿佛连骨头都要剜去一般。
初到京城时,容雪杉因水土不服, 还生了几场病, 好在他身体底子好, 硬生生扛过去了。
容雪杉早已打探清楚, 凡是上京参加春闱的学子,皆有书院收容,只需交付一半的束修钱即可,旅途颠簸,为了便于携带, 他将银子都换成了银票。
书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都是来赶考的书生,容雪杉也在其中,他将钱袋从衣襟处取出,清点一番后,察觉数量不对。
只是片刻工夫,前方的学子都已离开, 该轮到他了,后面的人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快些, 容雪杉连忙将对应的银票钱交出去, 换来了一个书院住处的木牌。
等他回到房中,又仔细清点了一遍手中的银票,发现确确实实是多了一张。
后来几日, 他又在包袱和书匣中,发现了一堆零零散散的银子,这些多出来的钱加起来总共是一百二十两,和他给淮青瑶的那袋银钱数一模一样。
他心中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既心疼,也泛起了一丝甜。
从前他孤身一人生活,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青瑶不在身边,他竟然有些不适应。
容雪杉摩挲着手里的香囊,在书院落脚的第一夜,就向淮青瑶寄去了一封信。
考虑到她识字不多,他只挑拣着简单易懂的写。
薄薄的信纸寄托着他厚重的思念,从京城一路飞向淮青瑶。
日子过得飞快,马车却走得很慢,每隔一个月,他才能收到淮青瑶寄来的回信,那些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虽然里面都是些相同的内容,可他怎么看也看不够,常常隔着信纸描绘她的脸颊。
最后一封信寄出去之前,他被圣上钦点为了探花郎,登科及第,位列殿试前三甲,打马游街时,他想,若是青瑶在这里就好了。
事情一结束,他便马不停蹄往雁南郡赶。
思念如同野草般疯长。
青瑶送他的香囊几乎没有了气味,时常被他拿在手里摩挲,磨损得也有些厉害。
那些信纸也被看了一遍又一遍,尽管他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泛黄。
离雁南郡还有一日的路程,可夜半突然开始下起暴雨,哗啦啦的雨声,吵得人不得好梦。
房门被敲响,容雪杉起身开门,外头站着车夫,他是位中年男子,常常在雁南到京城两地之间来回奔走,对地形尤为熟悉。
车夫说:“公子,今夜暴雨,前头进城的路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块堵住了,若是急着回去,现在雨势渐小,咱们换道改走另一条路,明日早上就能到城门口;若是留在这里,大概要等个两三天,官府才会让人把路给挖开,也不知后两日还会不会继续下暴雨,您看,您是今夜走,还是留下来再等等?”
容雪杉并未多加思考,他已经离开青瑶太久了,想要快些见到她,当即披上外衣,拿上包袱,说:“今晚就走。”
好在后半夜雨势渐小,容雪杉与车夫交替赶马车,天色渐渐擦亮时,容雪杉回到了车厢内稍作歇息。
他文章做得极好,又是被钦点的探花郎,圣上赏了他一大笔银子,第二日,他就跑到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里,为淮青瑶挑了一只蝴蝶金簪。
她最是爱蝶,容颜姣好,那金簪再衬她不过,只是不大凑巧,簪子要第二天才能拿到,容雪杉只好付了定金,在京城多逗留了一日。
谁能想到,多等了一日,回程时竟然遇上了山体崩裂。
第二天一早,掌柜的如约送来了那只簪子,流光熠熠,金光璀璨。
眼下正被容雪杉拿在手中,他对着晨起的曦光照了照,确认它还完好后,又重新包好,放入自己的衣襟里。
雁南城的城门近在咫尺,这么久没回来,他竟有些近乡情怯,只是一想到青瑶,那股胆怯就又被冲散了,只留下满腔的欣喜。
赶了一夜的路,偶尔换人,也只是在马车上稍稍闭眼小憩了一会,睡得不熟,整个人大概是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样子吧,不知青瑶见了,会不会嫌弃他不修边幅?
马车咕噜噜进了城门口,按例停车检查。
容雪杉忽地听见远方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数量众多,又急又密,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明明进城和出城都是停下来排队检查的,那伙人却未曾在此逗留,缰绳一甩,扬长而去。
疾驰经过他身旁时,带起一阵风,将车帘卷起。
容雪杉顺势朝车窗外望去,马跑得急促,等他抬眼,只能看到飞扬的尘土和众人策马离去的背影。
只是一桩小事,他并未多在意。
坐回车厢里,心里又开始泛出酸乎乎的泡泡,想到一会要和青瑶见面,他赶紧解了发带,重新束过,万望自己狼狈的模样,不要惹她嫌弃才好。
到了那条他熟悉的巷子口,容雪杉背起包袱,急匆匆往家门口跑去,却在见到屋前站着的三人时缓了脚步。
容雪杉认出来人,是范氏夫妻。
容雪杉幼时带着妹妹从遭了灾的家乡逃出来,便是受到他们的救济,而妹妹也被收作了他们的养女。
时隔一年,容雪杉又见到了他们。
容宁宁和他们站在一起,恍惚看去,三人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了。
她长高了不少,被养得很好,也已经会开口说话了,他们是得到了消息,特意赶来恭喜容雪杉的。
容雪杉打开了院门,将他们请入内稍作歇息。
院子里静悄悄的,容雪杉并未看见淮青瑶的身影,大约是时辰尚早,她还在卧房安睡。
他忐忑不安地站到卧房门口,手指在衣摆处擦拭了一下,屈指叩了叩门。
容宁宁曾在此处住过几日,十分熟练地将养父母带入堂屋内。
相比去岁来这里时,她的小身板长高了不少,一眼便望见了堂屋的桌上搁了一张纸签。
她已到了开蒙读书的年纪,前几日还在书院里同小伙伴学过折纸,眼下看见这张方方正正的纸,心痒难耐,当即扯了下来,趴在地上,思索一会,开始折纸鹤。
门没锁,容雪杉只是轻叩几下卧房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里头空空荡荡的,不见什么人影。
房间还是他走之前的模样,里头东西都还在,只是有些过分整洁,被子也端端正正地叠好放在榻上。
他心中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又想到自己寄来的信中未提及归期,路途遥远,时间不定,他怕青瑶空等,只说了自己将要回来的事。
况且青瑶每日都要去裁缝铺,今日说不定一早便走了,等她忙完就会回来了。
容雪杉自我安慰着道。
容雪杉只是回来这一会功夫,槐安巷里的街坊四邻仿佛都长了千里眼似的,知晓了消息,一个接一个上门来道喜。
顿时院子里闹哄哄一片,有沾沾喜气的,有同他叙旧的,还有些他并未见过却送出了贵重礼物的。
容雪杉一时应接不暇。
短暂愣神的片刻,他忽然想到,青瑶在裁缝铺里,是否也是这样忙碌的?被人七嘴八舌地团团围住,介绍衣裳料子,尺寸大小。
想到再过一下午,等她从铺子里回来就能见面,他疲惫的脸上又焕发出一丝生机。
好在过了晌午,大家陆陆续续回去了,那些礼容雪杉一个也没收,全都叫他们带走了。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范氏夫妻和容宁宁。
宁宁还是调皮爱玩,在院子里疯跑了几圈后,才被范母抓着胳膊坐下来。
她手中捏着一只纸鹤,昨夜下了雨,院中的地还有些泥泞,大概是不小心掉到过地上,纸鹤上沾满了泥水。
容宁宁并不嫌弃,仍旧将它抛上抛下地玩,一个用力过猛,那只沾了水的纸鹤直直地落到容雪杉脚边。
白色的靴边染上一点墨色,不像是泥水,倒像是什么墨汁滴落在上面。
容雪杉将它捡了起来,递到容宁宁手中。
他和范氏夫妻算不上熟络,实在无话可讲,对于这个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妹妹,他倒是有几分疼惜之心,可是两人分开多年,他连她如今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了,自然也只能干巴巴问一句:“宁宁现在可以说话了?”
范母点点头,说:“是啊,我们原先也担心这个,请了大夫看诊,只说是心病,养养便好了,后来她到了年纪,我和孩子他爹商量着送去书院,某一日下学回来,就听见她隔着老远喊我们爹和娘。”
提起往事,范母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她和丈夫不能生育,好不容易领养了一个可爱的孩子,费心费力教养着,将她不能说话的毛病给医好了。
可这孩子的亲兄长考中了探花,前程似锦,若是宁宁和他一同赴京任职,将来便是京城中的官家小姐,怎么选,好像都比跟着他们两个要好。
他们今日来此,便是为了这一桩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