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红姨又在逼良为娼了,早晚遭报应。”
“可不是,这个月都第几个人了?哎,真是可怜的姑娘哟。”
“别看了别看了,快走吧!咱们自己吃饱都是问题,哪有闲钱去救人啊?”
人群里走了几个,空缺的位置恰好对着容雪杉,叫他看个究竟。
又喊过两个来回,红姨的嗓子都有些干渴了,余光瞥见容雪杉还站在人群外无动于衷,她心里焦急万分,不忍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竟抬手要掌掴被压在地上的弱女子。
淮青瑶这辈子还没人敢这么对她,当场就愣住了,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巴掌扇过来,忘了躲开,泪珠挂在眼睫上,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落。
红姨又不傻,她怎么可能真打?
外人不知内情,她一个收钱办事的,当然晓得地上这位可是付她银两的大小姐,假戏可不能真做,否则自己饭碗不保,但也不能过于假,五十两要是钓不到人,这戏台子不就白搭了吗?
红姨混迹市井多年,弄假成真的功夫不是一般的好,那掌落下去,外人看了以为是多狠的劲,其实就轻轻带过一下,只将淮青瑶梳在脸侧的发髻打散了,桃色的发带解开束发,随风扬起,又落回脚边。
淮青瑶这时反应过来了,她聪明地偏开脸,任由半侧的青丝散在脸颊旁,大半的面孔被挡住,又在嘤嘤啜泣,发丝被泪珠浸湿,贴在脸颊上,任谁看了都是一副饱受欺凌的可怜模样。
她落着泪,哭声呜咽,一袭白衣,飘飘然,似不慎失足跌入凡间的仙子,茫然又无措,仿佛下一刻就随着握不住的风而去。
淮青瑶抬袖掩面,趁着抹眼泪的动作遮掩,抬头悄悄去看人群中立挺的那道身影,却不想恰好与那双眼睛的主人撞个正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垂下眼睫。
淮青瑶心里暗暗发虚,对于容雪杉的了解,皆来源于挽翠打探的消息,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是一位良善之辈,可那些都是对熟知的街坊邻居才行的善举。可淮青瑶不过是他在街头偶然见到的陌生女子,他当真会挺身而出,救她于危难之中吗?
淮青瑶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手指攥紧了衣袖,眼泪不小心滑落进衣襟中,凉得她身子轻颤了一下,好看的秀眉蹙着,暗道自己太过鲁莽,想什么便是什么,请了这么多人逢场作戏,就为了引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都怪他美色太过惑人。
容雪杉长到十来岁,一场洪水冲垮了村子,无情的河水卷走了一切生命。原本幸福的一家四口,在这场灾难之后,只剩下他和怀里年幼的妹妹。妹妹还太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一味地哭,眼泪像河水一样汹涌。
容雪杉带着妹妹走了许久,直到遇见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膝下无子,想收养妹妹。父母皆逝,他就是长辈,把妹妹交给他们时,妹妹肉乎乎的小手捏着他的指节不放,原本哭到干涩的黑葡萄眼睛里又重新沁出泪水,她不知道哥哥要去哪,拼命地抓着哥哥的手,哭到撕心裂肺,奈何力气太小,还是被那对夫妻抱走,只能用朦胧的泪眼将哥哥的样子刻画进心底。
容雪杉像头幼兽一样,在那户人家附近蹲守了很长一段时间,漆黑的瞳仁一刻不停地注视着,直到确认他们是真心对待妹妹,才放心离开。
而淮青瑶此时露出的那双杏眼,正与当初妹妹看他时的泪眼如出一辙——恐惧、担忧、害怕。
容雪杉口中泛起一抹苦涩,牙关咬紧。他想救她,他本来就应该救下她。
容雪杉轻而易举挤进入群,捡起地上掉落的发带,又用鸦青色外袍罩住身形单薄的女子,仔细遮盖住她散开的三千青丝,不让外人瞧见半分,连自己也偏过头去。一左一右两个姑娘见状,顺势松开了制住淮青瑶的手,任由她被容雪杉扶着站起来。
容雪杉漆黑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开口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在下已经报官了,不想吃官司的话,就赶紧将这姑娘放了。”
一听到报官,红姨脸上有一瞬的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她早就在官府交过一大笔孝敬银子,况且容雪杉打从书肆出来起,就一直被人群堵住,哪有功夫去县衙里报官?肯定是吓唬自己呢。
她将刚才收好的卖身契拿出来,示意容雪杉看:“这是与人牙子签订好的契书,她自愿卖身为婢,人牙子又将她转卖给我,凭证在此,还想抵赖不成?”
容雪杉抬眼望去,那张薄薄的纸上写着:今因乏用,牙人陈某将青瑶卖与青楼红姨,收银八两,此契为证。
下面还盖了两人的手印,的确算作一份正式文书,哪怕闹到官府去,这姑娘也是要判给红姨的。
事情一下子棘手起来。本朝没有明令禁止这种买卖行为,因为钱财自愿卖身为婢,就算状告到府衙,最多也是令一方归还钱财,令一方放人罢了,转头出了县衙大门,两方买卖照旧,根本救不了人。
红姨逐渐得意起来:“怎么?你这书生还想逞英雄?想要救下这姑娘可以啊,你出银子将她买下,我绝不纠缠,这卖身契也能一并给你。”她顿了顿,说出那个早就计划好的价格,“十两银子,一分不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银子到了,我自然能放她走。”
围观者听到这话,顿时啧舌,七嘴八舌地议论。
“买进来八两,什么都没做,转手就卖十两,这红姨可真够黑心的。”
“这美人哪里就值十两?要是我,出价二十两都不卖,放在楼里不知能招多少客人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有人调笑道:“看这模样是读书人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买这漂亮小娘子回去,能消受得起吗?哈哈哈。”
人群里也有感叹时运不济的,直言是这姑娘命该如此,劝容雪杉不要多管闲事,十两银子,在多数穷苦人家里,可供半年的生活开销,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若是容雪杉没有,他还可以拂袖而去。
偏偏就那么巧,秋闱没有中举,容雪杉辛苦做工攒了一笔银子,刚巧是十两,准备去戴夫子那交束脩,继续读书考取功名。若是救人,去书院的银子还需再赚,可若是不救,眼前的姑娘今夜便要遭受罪孽了。
容雪杉自问不是什么圣人,可实在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十多岁时,那个暴雨如注、洪水倾盆的夜晚,母亲奋力托起幼妹送到他怀中,可他却没能将两人一并救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洪水卷走,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大概是前半生未行善事,罪孽深重,才会让家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生死相隔,骨肉分离。若有办法赎罪,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淮青瑶布满泪痕的小脸紧紧皱起,从那件外袍下钻出来,仰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容雪杉,眼神里满是乞求,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聚起,化作断了线的珠子落下:“郎君,求求你救救我好吗?我会赚了银子还给你的,求求你,我不想被卖进青楼……”
容雪杉从痛苦的回忆漩涡中挣扎出来,抿了抿唇,只对淮青瑶说了两个字:“等我。”
转身拨开人群,向槐安巷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过家家第三天 以身相许
他脚步极快,周围人群还未来得及施加阻挠,便已由他脱身而去,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街市离槐安巷不远,转过两个拐角,便已回到家中。从箱笼最深处,摸出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银子,恰好是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秋闱之前他便攒了些去京城要用的盘缠,放榜前半月,经人介绍,刚得了一个替人雕刻玉佩的活计,一块玉便能卖上几两银子。他白日里抄书,夜里借着烛光雕玉佩。
雕刻是个极细致的活,一毫一厘都不能出差错。将要雕刻的图案画到原本粗糙的玉石上,再用刻刀慢慢得沿着图案边缘开凿,力度要适当,太轻或太重都不行,最后要细细打磨抛光,才能雕琢出晶莹剔透的完美玉佩。蜡烛烧完了一束又一束,手指上也添了不少伤口,靠着一碗碗凉茶,从漆黑的夜晚熬到天空露出鱼肚白,才将那块白狐玉佩雕刻好送去玉铺老板手中,领了工钱回来,一起放到洗得有些发白的粗糙钱袋中。
他从院中出来,穿过狭窄的小巷和络绎不绝的人群,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唇紧闭着,微微有些发白。怀揣在衣襟里的是十两银子,迎着一道道或好奇或惊疑的目光,容雪杉把钱袋子交到红姨手中,动作快到生怕对方下一刻就反悔不放人了。
红姨数了数钱袋子里的数额,心里乐开了花,做这场戏还能多赚十两银子,她今天赚翻了。压下脸上的笑意,将那份卖身契递给容雪杉,示意他可以带着人走了。
容雪杉半点不含糊,接过身契,转交给站在一旁的淮青瑶,径自走出了聚集的人群,连那件披在淮青瑶头顶的鸦青色外袍也忘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