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逐渐在大理寺站稳了脚跟,一步步往上爬,审讯了不知多少桩案子, 抓获了不少在逃嫌犯, 才终于坐上了大理寺卿这个位置。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青瑶,派人暗中打探着失踪人口,就在一个月前, 收到探人的消息,在雁南郡城门口处见到过和她有些形似的人,只是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她。
容雪杉看到信报,本想连夜赶去雁南,可路上要耽搁不少时辰,案头也摆满了公务,拖住他的脚步。
没办法,只好嘱咐那人继续盯着,可后面接到来信,却说那酷似青瑶的女子身份不一般,他被堵在城门口查验身份,不论如何都没有将他们放出城去,只知晓青瑶已经离开了雁南郡,具体去往何处他并不知情,线索就此中断了。
容雪杉看完来信,原本有些波澜的心又渐渐沉了下去。
终究还是有缘无分吗?
那夜他看文书到深夜,始终无法麻痹自己,只好不停的喝酒,任由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抚平钝痛的心脏,将脑海中的思念浑浑噩噩地压下去。
等到常青发现他时,已是第日清晨,他醉倒在地上,身旁空了几个酒坛子,一副颓靡的样子。
常青吃力地将他扶起,却听他口中喃喃喊着:“青瑶,青瑶。”
他知道大人又在想他那个失踪的妹妹了。
四月初这日,谢景桓来找容雪杉告假。
两人曾在雁南郡有过两面之缘,未曾想进京之后,竟然同在大理寺办差。
年纪相仿的缘故,谢景桓便将他当做了兄弟,尽管容雪杉对他的态度总是不咸不淡的,可谢景桓性子热络,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只当是他丢了妹妹,心痛至极,故而情绪不高。
最开始是谢景桓的官职要高上两阶,可他无甚上进心,本就是世家公子,也不靠那点月俸过活,看着容雪杉埋头公干,步步高升。
后来容雪杉做了大理寺卿,在外人面前,他便要毕恭毕敬喊他一声“容大人”了,只是私底下,偶尔还是会喊他“容兄”。
初那日告假,他提了一壶好酒,送与容雪杉:“容兄,明日家中为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宴,不便推拒,只好同你说一声。”
两人年纪差不多大,确实该到了成亲生子的时候。
但容雪杉清楚谢景桓从来不是乖乖听家中安排的那种世家公子,如今竟然愿意去相亲宴,他不由得问了一句:“从前也没见你去,如今怎么同意了?”
谢景桓故作深沉地说:“大概是因为前些日子跟我母亲去庙中求签,大师说我红鸾心动,姻缘将至,这不眼下便来了一场相亲宴,我倒想去求证一番,看看大师说的准不准。”
容雪杉摇摇头,他向来不信这些。
家中曾也供奉过佛像,他日日忏悔,求佛祖将他的青瑶送回来,可没有一次是灵验的。
久而久之,那尊佛像也落了灰,被他束之高阁,永不再看一眼。
谢景桓也清楚,都是些无稽之谈,“大师准不准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说这相亲宴的主人,是丞相府的大小姐,而且……”他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她是壹茗居背后的东家,我打听到,明日的相亲宴上,她会开一坛醉花酿。”
说完最后三个字,谢景桓眼睛都亮了几分。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醉花酿,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一年仅出一坛,向来是在八月里当庭拍卖的,一坛的价值无人可估量,买到的人或许都不愿喝,而是转手更高价卖出去。
谢景桓馋这一口不知多久,此前在他皇姑母,也就是荣华长公主的生日宴上喝过一次,那味道惊为天人,没想到,这小小的相亲宴居然舍得开启一坛醉花酿。
他拍拍容雪杉的肩:“届时我一定为容兄斟一小杯来。”
容雪杉淡淡地将他的手拍开:“不必了,这几日公务不多,假我准了,酒还是留着你自己好好享受吧。”
容雪杉照常审讯完犯人,正预备去看卷宗,却见外头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吏。
他拱拱手道:“大人,收到消息,前几日我们追查的那批走私盐在壹茗居找到了,嫌犯很可能窝藏在其中。”
壹茗居,好似昨日听谢景桓讲过,他今日去赴的相亲宴便是在那处。
容雪杉沉声吩咐:“派人将壹茗居围起来,不要太过明显,记住,只许进,不许出,常青备马,随我去壹茗居。”
“是。”
容雪杉到壹茗居时,暗哨已经将整个铺面围住了,就连隔着几里外的街道上也有人守着,以防贼人趁他们不注意逃脱出去。
这批官吏都是经过特训的,没有惊扰到壹茗居中的客人,只是隐秘的在暗地里摸排每一个包厢。
容雪杉到时,正门口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周围围着的小厮和丫鬟几乎要将壹茗居的正门堵住了。
容雪杉本想等在外面按兵不动,他若进去,贼人看见必定草木皆兵地逃走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跟着的常青,转身时,那辆华丽的马车已经被车夫牵走了,四周围拢的小厮也都散开进了壹茗居,视线宽敞,叫他一下子就看清了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初春的天还略微有些寒凉,她身边的丫鬟毕恭毕敬地接过她脱下的披风。
一截藕白色的脖颈随着披风的脱下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又迅速被浓密的乌发遮掩住。
她穿着一袭蜜合色的勾花百蝶裙,腰间扣着金镶玉的腰带,缀了一只同色的香囊,以珠链相系垂了一串流苏,随着她步子迈开,跟着裙摆晃出一样的弧度。
发间别了两枝金钗蝴蝶,其上嵌有珍珠、玉石,做得轻巧又漂亮,灵活到似真似幻地在发间翩跹起舞。
容雪杉有片刻的愣神,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却没敢离得太近,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前方的女子走动间,似有若无地传来一抹淡淡的茉莉香,勾得容雪杉胸腔内的心脏狂跳。
常青将马牵给小厮,一回头却发现原本打算在门口守株待兔的大人,竟失了神智一般往里走去,他轻声喊了两遍,都没引得他的注意,只好命人将门口严加防守,自己也一道跟了进去。
壹茗居不只是单单用饭、听书的酒楼,后院宽敞无比,听歌看舞皆有专门的厢房,穿过前面两座楼房,嘈杂声渐渐远去了。
这还是容雪杉第一次踏入壹茗居。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前方那抹窈窕背影,眼睛也不敢乱眨,生怕她下一刻便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几人穿过两道垂花门,沿着回廊踏入一处幽静之地,拱形门外站着两个小厮,旁边挂着木牌,其上刻有“百花间”的字样。
直到容雪杉在小厮们齐声唤“小姐”的唱诺声中,跟着前方的女子踏入百花间,他才猛然惊觉过来,这不是他的幻想。
大概又是遇到一个同青瑶身形差不多的人,令他久久不能抽离的,或许是连喜蝶的爱好也同她那样相似。
容雪杉从恍惚中抽回神来,顿住了步子,堪堪停在那道拱形门里头一丈远,只要他想,转身两三步便能离开此间。
身后跟着的常青却没料到主子停下了脚步,还在一个劲地往前走,将容雪杉要转身离开的臂膀撞了回去,人也恰好堵住了他的退路。
便是这须臾之间,那女子已经入席,朝着容雪杉的方向正面落座,将那一张俏丽的脸庞完全暴露出来。
是她。
竟真的是她。
目光流连过她光洁的额,灵动的杏眼,手中一把精致小巧的团扇被她随意搁置在桌上,换成了一杯清茶,也许是泡的时机不当,她抿过一口后皱了皱眉,唇上染了水渍,有些亮晶晶的。
终于找到了,青瑶……
容雪杉微侧的身子重新转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淮青瑶看,不知隔了多久,她的面容重新与记忆中的相合,容雪杉微颤的睫羽之下快要凝出一片落雨的云。
而她仿佛也似有所感,隔着厅堂正中放着的几盆艳丽的牡丹,与他遥遥对望。
百花间内人很多,都是彼此相熟的世家小姐与公子,正两两三三凑在一块谈笑。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风,将这些嘈杂的声音全部卷走,容雪杉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紧锣密鼓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力地在胸腔中鼓动。
像是失而复得的东西,在他的干枯的心田重新灌入勃勃生机,无穷的思念化作藤蔓将他死死缠紧,就连窒息也透着几分喜悦。
侧发被风吹得浮起,刮蹭在脸颊上,能感到一丝微微的痒意。
他很想笑,眼睛已经弯起,努力牵动唇角,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连给她一个和煦的笑,好像都已经做不到了。
容雪杉张了张口,“青瑶”字还卡在喉咙里,刚才与他对视的淮青瑶,却已转过脸去,同她身侧的人谈论了些什么。
容雪杉好似被当头打了一闷棍,青瑶的情态,竟然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般,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