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很可爱。
随后她可怜巴巴地拉着我的衣袖,哭诉着自己凄惨的身世。
她说她无处可去, 宛若一叶浮萍在这世上孤独地漂泊, 只求能够有个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
我心中震颤,大概是因为她的遭遇与我实在有几分相似,两个同病相怜的人, 理所应当地缠绕在一处,相互取暖。
于是妻住进了家中。
从前宽敞的小院,如今竟然变得有几分狭窄,因为不论我在做什么,随时都能看到妻的身影。
妻在院里荡秋千,妻皱着眉看账本,妻兴致冲冲地要出门钓鱼,妻温柔地对我笑,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妻一直看着我,眼中含情脉脉,我的眼前全是她挥之不去的笑颜。
不对,我应当潜心专读策论才是,不能再沉溺其中了。
妻总是将“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挂在嘴边,一日不说上三遍,浑身都不舒坦。
我虽拒绝过,可她还是不依不饶,每日变着法子问我:“今天有没有多喜欢我一点点?”
我想摇头的,可是昨夜似乎是落枕了,脖子有些转不动;我想开口说不的,可是这些日子着了凉,嗓子不舒服,说不出话来。
我肯定是生病了。
我一定是生病了。
或许是夜里做工太辛劳的缘故,才导致这些时日都没能睡好,好在书院开学了,我得将更多的心思放在读书上面。
妻笑意盈盈地来书院接我散学,雷打不动,每日都来,站在墙根下等我走向她。
幸好,我已与她提前说明,彼此之间认个干亲,我便将她当做妹妹一样照顾,替她寻一位好人家成亲,还望她不要再同我说那些扰人神思的话了。
妻答应了,可她笑中透着几分古怪,令人难以辨察。
秋社时,书院放了假,难得休息的日子,我与妻在集市上闲逛。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她每日来接我散学时,那些同窗略微冒犯的眼神,我神使鬼差地挑了一顶帷帽盖在妻头上,白色的纱幔隐去她姣好的面容。
在她视线被隔断的短短一刹那内,我放任了自己过快的心跳。
我想将妻藏起来,至少暂时不愿让她被人看到,哪怕一分一毫。
可这是不对的,我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既然决心要与她做兄妹,那便好好守着哥哥的身份,勿要越过雷池半步。
我收起了帷帽,买了一个蝴蝶发簪作为赔礼,妻那时若是得知我心底的想法,大概不会毫无防备地任由我牵住她的手。
直到有一日,我与一位同窗一起被夫子留在书院内,彼时人大多已经走光了,书院对面的墙根下,仍旧站着那道固执的身影。
我与与妻说过多次,无需再来接我,可她不曾听进去半分,照旧风雨无阻地来。
同窗委婉地询问我:“与妻是亲生兄妹吗?”我点了头,他才松口气,直言他想与妻成婚。
也是从他口中,我才得知,原来雁南郡的习俗竟是夫妻二人在婚前先结拜成兄妹,燃过结亲的喜烛之后,方可正式拜堂成亲。
一切都说得通了。
妻那奇怪的笑容和她近日愈发大胆的行为举止。
我冷着脸拒绝了那位同窗,只说妻已与人定下婚约,他没有机会了。
回家之后,我有些不太敢面对妻,甚至做了那样的梦,有些不耻的梦。
只是梦的话,请容许我放肆一回。
在梦里,妻宛若神女一般,身着一袭喜袍,巧笑嫣然,只是对着我喊了一声“哥哥”,我便忍不住去了。
见我卧床不起,身体滚烫得像是烧沸的开水,妻焦急万分,请来了大夫。
隔着一道窄窄的木门,我在里面憋得面色通红,却也无法对她道出实情,内心纠结万分,虽然唾弃这样的自己,但也不可否认,我对此满怀期待。
我好像……喜欢上妻了。
心绪还未理清楚,妻却因误会离家出走了。
漫天繁星的夜里,我看见妻亲手将只属于我们二人的结亲喜烛送给了我的一位好友,好友也爱慕妻,我能读懂他的眼神。
记得妻初来时曾说过,只求片瓦遮身,并不是非我不嫁。
可妻怎么能在对我说出“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后,还要将芳心另许他人呢?
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公平。
我快步上前介入他们二人之间,打断了这刺目的画面。
妻应当对我笑才是,妻只能对我笑。
夜风大得很,吹灭了灯笼,妻的拳头胡乱打在我身上,力气不小,砸得生疼,可我竟觉得这种痛感令我十分的痴迷,甚至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离妻更近些。
可是妻哭了,她的眼泪是那样的珍贵,只一滴落到我心上,便是滔天巨浪,心里泛起密密的疼,像是要将我淹没。
都是我的不好,是我惹得妻伤心落泪了,妻想怎么打我都可以,但是不要哭,好不好?
我应该跪下来赎罪的,但我没有。
隔着掌心,我吻了妻。
那时还不知如何安慰人,只是遵循着本能,但也不可过于失礼,于是便以手作隔,将吻印在手背之上。
可这样的举动似乎又将妻惹恼了,她不由分说地扇了我一巴掌。
脸颊上倒是不痛,可当她仍旧闹着要离开我时,心中的弦仿佛突然崩断了,我不想再遮掩了,也不愿看到妻另择他人又弃我而去。
不可以的,妻怎么能离我而去呢?
突如其来地闯入我的生活,又将我的一颗心牢牢系在手中,若妻真的不管不顾地离开了,我该如何活下去?
失去心脏的人,又能依靠什么活下去呢?
我将妻的两只手都紧紧钳住,十指相扣,也顾不得合不合礼数,莽撞地亲吻着,唇瓣贴上了她的唇瓣。
只是这次,不再隔着手掌,是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
妻的唇很软,像是怎么伸手也触碰不到的云朵,里面混着湿咸的眼泪和甜腻的血腥味。
云里落着雨,我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哭泣,也许是太害怕失去妻了,甚至产生了一种,她不愿同我回去,就亲到她愿意为止的想法。
那是我第一次亲吻妻,心跳快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跑出来了,惹得妻伸手来捂,她大概是觉得太吵了,捂完我的,又去捂她自己的。
妻很可爱。
妻太可爱了。
我爱妻。
想要和妻永远在一起。
亲不够了,像上瘾一样,根本无法停下来,连呼吸都不太够用。
好想将妻嵌入我的骨血之中,如此这般,妻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了,旁人再也看不见、触不到她。
误会解开后,我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向妻表白了心意。
妻很是欢喜,尤其是听闻我在高中解元后,妻高兴到邀我同榻而眠。
被妻压着亲吻时,恍然间在榻上摸出了些撒帐用的干果,又瞧见了那对被妻点燃的结亲红烛,这才惊觉,妻竟然这般喜欢我,甚至于想要提前洞房。
欢喜过后我稍稍清醒了些,我不愿伤害妻,虽说我与她之间早就已经理不清了,可至少在成婚之前,我不愿踏破最后一道底线。
妻憋得难受,满脸通红,我只好用了其他法子替她疏解一二,妻大概是满意的,她红着脸,高兴到浑身都在微微颤栗,双手紧紧抓住我的发根,一刻也不愿松开。
后来我进京赶考,待到金榜题名满心欢喜回乡求娶时,妻却不见了,连一丝气味也没留下。
我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不将我也一并带走?我会很听话的,她想要我,我便给她,不会再拒绝了。
找不到妻的日子里,我按部就班地活着,每日最期盼的事就是收到密探的消息,可每一次都落了空。
失望积攒的多了,心也变得有些麻木。
直到我意外闯入妻的相亲宴。
见到她的那一刹那,世界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我听到她柔和的声线,笑意盈盈地唤了我一声“大人”。
她发间戴的那只蝴蝶金簪还在振翅,我抬手想去替她拢住,却被她避开了,眼底带着一股漠然疏离。
妻为何对我陌生至此?难道她从前种种都是欺骗吗?
妻的一切都是假的,家世、身份、姓名,那妻对我到底有没有真心?
从探子口中传来的消息里,我才知晓,妻失忆了。
我大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妻只是失忆了,妻没有不爱我,虚惊一场罢了。
没有请帖根本无法进入妻的相亲宴,我寻了一个借口才得以日日伴在她身侧。
妻与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明明喜欢我的身子,却还口是心非地拒绝我的求亲,没关系,至少妻还需要我帮她恢复记忆,等她想起一切,自然会重新爱上我。
事情进展得颇为顺利,直到成亲夜里,切切实实地将妻搂在怀中时,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期盼了多年的夙愿,终于如愿以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