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也只是曾经。
“拂尘……………”
少年淡淡出声。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为你取这个名字吗?”
“奴才……记得。”
“好，那你告诉我，我当时都说了什么?”
“……您说……拂尘，意为扫去烦恼……”
贺兰傲之低头一笑，声音充满了凄楚。
“如今你也看到了，我落到了这般境地…………”
“看在我们主仆一场，这是我命令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少年突然直直的看到拂尘的眼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拂尘，让我不再烦恼。”
“现在————放手!”
…………
此时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拂尘呆呆的看着少年，嘴唇微张想要说话，但喉咙像是塞着一块铅块一样沉重。
此时他发现自己身下的地面已有分裂之势。
突然他的神色平静下来，他看着被风吹得摇摇摆摆的少年，即使在此刻，他满身脏污，满脸鲜血，但是语气仍是这般高高在上，便是那艳绝天下的容貌，在此刻仍是如此凄美动人。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东西，得不到，必将心心念念，困扰一生。
拂尘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虚空传来:
“主子，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奴才的场景吗?”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的有些发愣。
拂尘笑了笑，声音里面是怀念。
“您肯定以为，是乾元殿奴才第一次服侍您穿衣的时候吧…………”
“其实啊……在您五岁的时候，奴才就见过您了…………”
————————
那个时候他刚进宫，因为话少又听话，就被当时的领事总管，扒光衣服，拴上狗链带到了御花园。
还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外面刚刚下过雪。
自己趴在地上，强忍着颤抖的身躯，跟随着领事总管听话的跪倒在男孩面前。
听见上面，对自己非打即骂的总管大人用谄媚的声音说道:
“参加三皇子，今几个奴才可是给您带了个有趣的玩意儿来!”
“就是你身后那个?”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但是软软糯糯的，有些可爱。
“是是是!”
总管突然拿起鞭子在他赤/裸的脊背上狠狠打了一鞭。
他连忙回过神来，爬到少年的脚边，抬起头，照着先前吩咐的那样，学着狗对着男孩“汪汪”叫了几声。
但是却在见到男孩面容的那一刻，呆楞不动了。
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人……
只见。
少年坐在凉亭里，身后大片大片的梅花怒放着，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初雪。
他没读过多少书，所以无法用那些文绉绉的漂亮诗词来赞美少年。
只知道。
少年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穿着鲜艳的大红袄，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上还带着粉红，一张小嘴红嘟嘟的，上面还沾着糕点的碎末，整个人粉雕玉琢的，竟是比年画里的娃娃还好看…………
此时，无情的鞭子又打在了他的背上。
他忍不住蜷起了身子。第一次，因为赤身裸体而感到羞愧难当。无论那鞭子怎么抽打，竟是再也不愿抬起头来。
那太监总管见三皇子的小眉毛皱成了一团，连忙跪下，不住的磕头。
“三皇子息怒，三皇子息怒，这小太监之前可是很听话的，也不知道怎么了，竟不听使唤起来!奴才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说完还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说不出的阴冷恶毒。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偷偷抬起头瑟缩的看了少年一眼。
谁知那男孩却像看到什么新奇事物一样突然来到了他的前面，蹲下身子，奶声奶气的问道:
“小白狗，你叫什么名字?”
“傅……傅钰。”他使劲往后退着，担心男孩看到他的丑陋之处。
“你会逗人开心吗?”
“……不……会。”
少年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失望。
“那你呢?”少年看了看太监总管。
“会会会!”
“好!”少年开心一笑。
“那就你学狗叫吧!”
……
于是乎。
在那一日，全皇宫的人都知道，一向仗势欺人的太监总管在御花园脱光了衣服，毫无尊严的趴在地上学狗叫。
而之后，自己也被少年分配到了另一位领事是手下，虽然是他的无心之举，但是他却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梅园里，笑靥如花的少年…………
那是他整个童年时期，最美好的梦境。
————————
看着贺兰傲之一脸茫然的表情，拂尘苦笑了一下。
“您知道吗?在奴才心里，您就是个仙人……”
“可是……”
“仙人，怎么可以喜欢一个低贱的伶人呢!”
拂尘的语气突然急促起来，恶狠狠的盯着少年。
“那个温玉!那个该死的温玉!他怎么可以碰您!他怎么配!!”
“凭什么他就是那如玉之人，我却偏偏……偏偏……连一个'钰'字都不配……”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你才背叛了我?”
贺兰傲之不可置信的看着拂尘。
“没错!”
拂尘身子突然摇晃了一下，少年身子往下移了几分。
拂尘重重喘了一口气，语气绝望又痛苦。
“主子，是奴才对不起您……”
“欠您的……奴才来世继续为您当牛做马还给您。”
“既然您想死————”
拂尘眷恋的看着少年，眼睛里满是爱意，他痴迷的看着少年，眼睛里荡漾着细密的水光。
“那我便————”
“成全您。”
说完，拂尘一下子松开了手。
贺兰傲之还来不及看清那人眼里惊人的爱意，身子突然一轻，迅速往下坠落，随着一声重重的落地声，她砸到了碎石上，一根巨大尖锐的石头直直插/入她的心脏。
眼前最后的场景，便是这乌压压的天以及砸在脸上冰冷的雨水。眼前的黑点逐渐蔓延，她渐渐失去了知觉…………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温玉抱着琴，缓缓向她走来，那脸上的表情一如初见时一般单纯而美好。
贺兰傲之笑了，她对着身边乱石堆喃喃道:
“温玉……你……要……幸福……”
带着我的那份，一直幸福下去…………
随后。
黑点蔓延了所有视线，贺兰傲之闭上了眼睛…………
已经没有呼吸的她，却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身旁不远处躺着一个人。
拂尘在松手的那一刻就跟随着少年跳了下来。
此刻，他不顾肚子上插着的两根巨大的石柱，忍痛向少年爬去。
就在他快要触碰到少年的时候，他听到了少年口中的那句喃喃自语。
主子……竟在临死时，还想着他……
真的……好嫉妒啊…………
拂尘慢慢将没有呼吸的少年搂入了怀着，神情了全是满足。
但是，没关系……
从现在开始，陪在你身边的…………
只有我。
这时。
山体开始剧烈的摇晃，不断有碎石砸向崖底，不一会整座大山逐渐倾斜，将二人压在了山底…………
贺兰逸在少年落崖的那一刻刚想冲上前去，谁知面前却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鸿沟，身后的副将情急之下封住了他的穴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被巨大的石头掩埋…………
他只觉得喉头一甜，猛的喷出一口鲜血来，竟是直直往身后倒去…………
………………
天启十六年冬。
曾经艳绝天下的牡丹太子因病暴毙于乾元宫。
出棺那日，哀乐奏满了整个京都上空，大街上铺满了白色的纸钱，人人都在门上插了一朵鲜艳的牡丹，祭奠这这位英年早逝的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