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件。
便是关于谢府的谢瑾言了。
六月十五。
谢府张灯结彩,敲锣打鼓, 为的便是那金陵最有名的纨绔谢谨言的大婚。
但是新娘却不是原先说好的方家小姐, 而是原来暂住在他们家的玄阴山长清观的一个小道姑。
人人都在暗中惊奇。
这谢瑾言怎么和周永元一个脾性,好好的方家大小姐不要却偏偏要去娶那不解风情的出家人!?
真是奇哉怪哉也!
但更让人诧异的还在后头。
六月十六。
谢府一大早就奏起了哀乐,仆人们面无表情的扫净了门前的一地红纸鞭炮, 将原来悬挂在外的大红灯笼通通换成白, 上面一个大大的“奠”直看得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昨晚在大喜之日死去的人到底是谁之时,那新郎官却穿着一身白衣, 双手抱着一台四四方方的灵位从谢府正门踏了出来。
上面漆金大字赫然写着:
爱妻鱼幼微之灵位。
……
野花迎风飘摆, 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凑凑抖动,如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绿的柳枝轻拂悠悠碧水, 搅乱了苦心柔情荡漾。
那日, 谢府谢瑾言独自一人抱着灵位离开了金陵。
无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也无人知道他去干了什么, 更无人知道,为何新娘会在大婚之日无端死去?
只是在那之后。
金陵再无人见过谢瑾言。
***
三年后。
在西北的一个边陲小镇中。
一位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青年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一时间原本嬉笑怒骂的小客栈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门外。
但那人却毫无知觉般地随便找了把最近的凳子一下坐定, 身上的风尘仿佛都随着他的动作阵阵飘落了下来。但偏生他手中的动作却十分轻柔,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小布包放置在了桌上。
老板娘见到此景,又看了看那人浑身的看不清原本布料的灰扑扑衣裳,便想赶人。但没想到他却从怀里一下子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到了桌上。
那那声清脆的响声哄的老板娘连忙上前为他奉茶,另一只手偷偷的把那银子在众人的眼中塞进了自己饱满的胸口。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呀?”老板娘扭动的她的腰肢,斜睨的看着青年。
“住店。”
“那客官您打算住几天呀?”
“……不知道。”
“那现在…………”
那青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
“给我来碗面。”
***
这日。
青年又照常地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的吃着桌上那一碗虽然热气腾腾却并无甚滋味的素面。
桌子上也仍然放置着那个从未在人前打开过的小布包。
老板娘懒懒地支着一只手,坐在酒柜后定定的看着那个满面沧桑的男人似是入了迷…………
店小二见到她这幅模样,心知她铁定是看上了这汉子。
不过————
店小二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这汉子虽是蓬头垢面满身破烂,但他举手投足之间的洒脱飘逸绝不是周围市井的莽夫能比上一二的!他虽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是仔细看那人灰扑扑的衣裳料子却是极好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富饶的地界儿到了他们这些个穷山恶水来。
这倒不禁让他想起了几天前来的一人与这人倒有些相似,不过年纪却比他大了好些。
想着店小二便将视线投到了角落。
过了半晌,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瘪了瘪嘴,继续擦起了已然有些掉了漆的柜子。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儿来受苦!
而那厢。
老板娘扶了扶头上的金钗,扭腰摆臀的朝着男子走去…………
一时间,店内众人都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投注到了那边,但人还没到跟前,女子却被一句冷冰冰的话钉在了原地。
“滚开。”
老板娘的脸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紫,听到周围人小声的嘀咕声与面前人毫无波动的身姿,向来大胆的她也不禁羞红了脸,跑回了楼上。
那男子像是没事人般的继续吃着桌上的素面,连眼眸都不曾抬动过一分。
但他的对面却慢慢的坐下了一个人。
谢谨言咽下了口中的最后一口面抬起了头。
面前的是一位约摸五十上下的男子,穿的破破烂烂但却十分干净,俊逸的眉眼之间偶尔还能瞥得年轻时的几丝风采。
谢瑾言原想出声制止,但看到内人眸子里似曾相识的温柔眸光,突然怔愣住了。
“公子为何这般看着我。”那人微笑着问道。
谢瑾言猛的回过神来,低下头没有做声,但双肩却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那人看了看桌上与青年完全不符的干净布包,吩咐店小二倒了两杯茶上来。
那男人放下手中缺了一个口的茶杯,轻声的说道:
“公子是在思念心爱之人吧。”
青年仍是没有做声。
男人笑了笑并没有在意而是满饮了杯中的茶水。
“鄙人姓谢,敢问公子大名。”
“…………”
“……我也……姓谢。”
***
第二日。
仍是在原来的位置。
青年看着对面的人有些冷冷的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看了看青年从不离身的布包,又将视线转到神色有些紧张的青年,似是感叹又似是回忆的说道:
“因为曾经的我,和你一模一样。”
…………
屋外黄沙漫天,屋内茶香袅袅。
青年喝了一口茶水,像是怕打扰他般地放低了自己的声音。
“所以……她死了,你便抛弃了你的妻子儿女流浪至今吗?”
那人叹了一口气。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便是我的妻子儿子了,但是她死的那一刻……”他突然定定的看着青年。
“也成功把我带走了。”
谢谨言的手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突然他抬起头恶狠狠的盯着男人。
“可她根本就不爱你!她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生下她和别的男人的孩子,就这样……你也没关系吗?”
男人看着有些癫狂的青年,突然惨笑了一声。
“一直都在强迫她的人其实是我啊!”
青年的瞳孔突然放大。
“我也是有私心。”
“你以为她的丈夫会无缘无故的抛弃她吗?”
“不过是我利用权势打压了他的家人,逼着他不得不放弃了她而已。”
“毕竟对有些男人而言,身家性命,可比那区区的情爱宝贵得多。”
男人闭上了眼睛。
“但是我们俩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以为那日她在桥上是在冲着我笑,但那不过是她看到了她的情郎情不自禁露出的笑容。”
“只不过,只有我,把它当做是个美好的开端。”
“但结局,却从来都不是你我所能预料的。”
“一个人,一旦把自己交给了阴谋,就等于把成败交给了运气那乖张的胃口,没有人能够精细地把握阴谋的走向和脾气。”
“它犹如一头被圈养的猛兽,可以毫不犹豫地咬断一个饲养者的手臂,仅仅因为那条送餐的胳膊没有及时地抽出栅栏,从而被它误认为是在与自己争夺果腹的食粮。”
“一个发动阴谋的人在启动智慧的一刹那,就早已沦为另外一场阴谋最稳妥的猎物。”
…………
青年捏紧了手中的茶杯,眸子里满是痛苦。
“是……是我辜负了她…………”
他年轻又沧桑的脸上,满是对自我的深重厌弃。
“我明知道她对我无意,却偏偏不死心要去招惹她。”
“我明明知道那催情香可用水解,却趁人之危占了她的身子……直到她怀孕之时,我误以为我们是兄妹,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打掉了我们的孩子。”
青年狠狠的抱住了头,显然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之中。
“那天我在屋外,听着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我听到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在喊我!她在喊我救她!!救我们的孩子!!”
“但是……”
“我却眼睁睁的看着她胎死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