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回娘娘,献衣的是郡主身边的鞠滨,而教鞠滨针线的,是早已出宫的绣娘翟银。”
“继续查,让柳家去查,查个水落石出。”柳贵妃无心小憩,怎么也想不起盍晋身边那小太监的模样。似乎那太监一直低着头,十分恭顺,也不曾留心过。
赵盍晋总是在外,忙完这个被派去忙那个,忙完A又被派到B地,能说是历练,但也像支开。红萼乐得轻松,禁足提前解了,她拉着鞠滨带上侍卫在皇城里四处游玩。
直到这日红萼发觉鞠滨不在了,问人半天也没人给个准确的答复。
红萼烦躁着,柳贵妃却派人来说明了缘由。
什么当初姜皇后把自己孩子送出宫,闹饥荒阴差阳错又进宫;什么太子不是姜皇后之子,是凉国余孽……总之,无论是太子还是鞠滨,只好以死谢罪了。
红萼胡乱地听着,竟很平淡地表示知道了。
她正常地用了饭,高兴道:【鞠滨要死了。】
678道:【你……怎么了?】
红萼道:【终于要死了,你知道吗,我松口气。开始在意的人如果早早死掉,就不用占据我的心思。陪我一起玩是挺好的,永远不离开我是挺好的,可有时候我患得患失,总疑心什么时候给我一击,所以他死了,反倒是件好事。我再也不用为了他分哪怕一丁点心思。】
678表示道:【不用说反话了,你想救就救,他毕竟是无辜的。亲生的母亲牺牲他,亲生的父亲漠视他。一个皇子成了太监,最卑顺的奴隶,跪在你脚边毫无怨言只一心乞求你别抛弃他。】
红萼蹙眉:【不,我真希望他死了。】
巨大的冲击让红萼心生逃避,她不想见到鞠滨的苦难,她几乎心神瘫痪而只想躲了。
【我能去下个世界,让我去下个世界。】红萼道,“他死了就死了。”
她把这话说出了声。
【太子呢,】678问,【他当初求过你,必要时候救他一命。】
红萼早把太子抛到脑后去了,翻找出太子给的银票和金瓜子,暗道,把这些当做太子的葬品,她真仁慈。
678不再问了。宿主应激了,谁来都不好使。
红萼一直躺到深夜,麻木的、茫然的,她讨厌走向美好的生活出了纰漏。
任何纰漏都能将她打倒。
她就地一躺不起了。
天亮的时候,红萼从床上爬了起来。
如果方小舟在这里她会怎么做。无论事情如何发生,无论故事如何进展,她都会走下去。
既然寻她已是刻舟求剑,红萼也该乘舟远走,不再回头。
红萼好好地洗漱了一番,穿上鞠滨给她绣的衣裳,用发绳绑好头发,复杂的发式她不会,绑根绳还是容易的。
她记得太子喜欢行商,宁愿远走边疆,西去西域。
把所有的金银上交,金山银山都查缴,赶辆驴车做个胡商对这晋国又能有何危害。
而鞠滨,无非是成了太监成了皇室的所谓耻辱,然这一切非他所愿,放他出宫好了,天大地大,还能没有一个残缺之人的容身之地?
当红萼在赵质面前将所思所想一一阐述,赵质没说好或不好。
红萼垂头丧气,忽而道:“你总是把赵盍晋弄到各个地方去历练,陛下,你有没有半分支开他的意思。”
这些日子除了游玩,红萼也在赵质跟前学文学武。能游玩的前提便是答应了好好学习。
赵质给她倒了一盏茶。
红萼没心思喝,让人上酒。
赵质准了。
红萼喝了一杯又一杯,她有些醉了,倒在桌上,脸微微红了,眼角却湿着:“其实那两个人无伤大雅,姜皇后毕竟是你的皇后,她犯下这样的错事,想必也是后悔的。亲生的孩子走到如此地步,而夫君却要杀了孩子,这叫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如何不痛心。我听闻在凉国时,她总是竭尽全力偷偷帮你,陛下,如今你只要高抬贵手,便能饶恕她,饶恕她拼命保下和拼命生下的两个孩子。”
“放他们一条生路,”红萼说,“他们只有感恩,绝无怨言。”
“您能饶恕黎国的俘虏,为何不能饶恕自己的两个孩子。”红萼道,“把我跟他们一起送出宫好了,天下都在您的掌握之中,我与他们翻不出任何浪花。”
“我不会做赵盍晋的妻子,也不会留在宫廷里碍您的眼。”红萼说,“我什么都不要了,就到处走走,您如果记挂我,我就偷偷地来见你。”
赵质静静地旁观她。
直到红萼真的醉了,醉得糊里糊涂,赵质才把手边的一盏酒饮尽。
那一夜,赵质静静地坐在桌前,看红萼趴着睡了一宿。
有些事有了开始便不必有结局。
当红萼被牵到一辆马车里,看见阴郁的太子和等死的鞠滨,她再回头时,赵质已经松开了手,转过身了。
鞠滨望见郡主,狂喜地抱住她的脚。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郡主了。
这个世上谁都抛弃他,他不能舍下郡主,如果他走了,早早地死去了,郡主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难过。
他的前半生就是一个笑话,滑稽又可怜,无论他甘与不甘,他都只能承受。
没有人听他讲话,无论他的身份是什么,他的注脚都是等待他人的刀柄落下。
郡主救了他。
只有郡主要他活着。
尝了许多苦,开了许多玩笑,上苍总算给了他一点真实的甜。足够了。
只要能一辈子跟着郡主,无论走多远的路,他都好快乐。知情的人嘲讽他也好,蔑视他也罢,或许他如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一样死板,认了主,便不回头了。
红萼扶起鞠滨,拍了拍孤零零坐在角落里的赵合玦,道:“你给我的银票和一碟金瓜子,陛下没拿,我们拿着这些钱,要去哪里去哪里。你不是要行商吗,那我们就当个东边买来西边卖到处兜售的胡商好了。”没准把丝绸之路都走出来了。
赵合玦低声道:“连累你们了。”
红萼抱住鞠滨,像抱洋娃娃,她摇头:“或许这样是最好的。”
剧情里她各种私通惨遭剥皮,现在她走出皇宫,也算是恶毒女配的进步结局。
在赵质驾崩之前,她大概都是自由的。
至于赵盍晋会不会找她,那是后面的事了,与眼前的她无关。
赵质除了马车、银票,还给了一批暗卫,算他好心。
马车向前,忽被人拦了下来。
红萼掀窗帷看去,看见一只风筝。
红萼问:“你什么时候捡回来的。”
谢平曲道:“没两天臣就找到了这风筝。”
红萼道:“你找到了为什么不给我。”
谢平曲说:“臣想自己留着。”
红萼又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给我。”
谢平曲笑:“带着它走吧,郡主无聊的时候聊以消遣,无论在哪里,总会有风起。”
红萼怔了会儿,把风筝收下了。
她说:“我原谅你了,谢平曲,虽然我俩大概不会再见,但是,我们扯平了。”
“从此我不怪你,你也不准怪我。我知道你腿伤好了,如果留有疤,那是你当初想杀我的后遗症。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若再次相逢,不是仇家。”
谢平曲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马车都要向前了,他伸出手按住窗栏,可很快,他把手收了回去。
谢平曲把手背到背后,手掌合拢,想要牢牢抓住什么似的。他克制住,松开了手,行臣子礼,站起身时,已不再目送她。
谢平曲退了几步,微低了头,恭恭敬敬地送郡主离开。
马车一路向前,驶出皇宫,驶出皇城,一路开到盛夏去。
红萼躺在鞠滨怀里,赵合玦提起了心思,拿出围棋要跟红萼下。
红萼说:“我只会五子棋。”
赵合玦问:“能否教我。”
红萼笑:“好啊。”
赵合玦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世上的事滑稽又可怜的多,他不过其中幸运的一个。他对不起母后,对不起鞠滨,唯独没有对不起父亲。生母养母都要他活,父要他死,救下他的是鞠滨的宽容和红萼的英勇。
他没有资格躲在角落里享受阴郁了。
他望着眼前红萼,他一定会赚很多很多金银,奉上新的金山银山。
红萼把玩着黑棋白棋,玩累了,渐渐在鞠滨怀里睡着了。
还有大好时光,无数山河,赵质教了她不少古代的书,轮到她走万里路了。
或许将来,她再回来的时候,真能先弄个皇后当当,再弄个皇帝当当。
一边走一边学,深入了解民生疾苦,扎根基层脱胎换骨。
只是,她再回来的时候,一定是赵质死去的时候。
她与他,大抵这一生不会再见了。
他会慢慢老去,死去;而她,年轻着,蓬勃着,无数可能在她面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