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恒远踩进一地薄薄的雪,回头,冷声警告他:“我一直都知道,我有机会了解她的过往, 并非出于她的信任施舍,而是我恰好成了她打错电话的那个人,我恰好那样幸运。今天我跟你说的一切, 希望你像个男人一样, 好好解决干净。”
卓延双手揣兜,眼眶被吹得发寒。
不知沉默多久,他才启唇道:“当然。”
雨雪交加。黑色车身如暗夜魅影, 快速穿梭其中。
门铃疯响,惊醒了别墅的主人。
阿姨急步跑去开门,迎面而来的阴翳和冷气惊得她险些掉了魂,一时说不出话来。
梁安玉不耐地扶着扶梯,款款下楼,“张姨,谁啊这么着急?”
瞥见玄关处儿子高大黑暗的身影,梁安玉眉目一松,当即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卓延一身黑色,发丝微湿,肩头还落了细雪。风尘仆仆,眉目间却带了些颓丧的戾气。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梁安玉皱眉,扭头冲阿姨吩咐,“去准备点儿……”
“你和辛弥说什么了。”
冷硬的声调,打断了她即将说下去的话。
梁安玉闻言动作微顿,并不直接回答,仍端着架子淡声:“真有本事。我果然小瞧了这吹耳旁风的……”
卓延不耐烦听她冷嘲热讽,扬起声调,加重语气重复道,“你跟她说什么了!”
“这就是你对母亲说话的态度?”梁安玉眼神锋锐,一脸痛心,“不争气的东西!我能说些什么?她给你弟妹设计房子,我就顺带给了些建议。她就这样金贵,一点儿客户的建议也听不得!”
“那三年前呢。”卓延冷声,“三年前你给了她一个出国名额,条件是让她离开我。那时候,你也是她的客户?”
梁安玉喉间一哽,缓缓移开视线。
卓延站在她面前,大衣肩头的雪化了,水渍洇进深色的面料里,“她进修的钱我出,渠道我走,跟别墅的项目款各算各的。三年前你那笔账,我替她还清了,别再拿这件事找她。”
“卓延,你翅膀硬了!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手里有集团40%的股份。”卓延居高临下地看她,声线里没有任何起伏,“你在集团里那些小动作,我不处理,不代表我没看见。你要再找她一次,我绝不留任何情面。我说到做到。”
梁安玉不可置信地抬手指他。她怒不可遏,将手心里的帕子甩向桌面,“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像什么样子!好的姑娘人家要什么样儿的没有,你就非要腆着脸,去追一个都已经分过了手的……”
“当初和她分手,说什么都是我对不起她。”
卓延攥成拳头的手在发抖,连带着声音也抖了起来,“现在她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认了,她要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就算她要羞辱我,我甘之如饴我求之不得!”
梁安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卓延却已经转身。
玄关的灯在他身后亮着,他的影子被拉长,一寸一寸,融入门外雨夜的黑暗。
“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你拦不住我。从今往后,你再敢动她的主意,我就动你手里剩下的那些东西。”
他回眸,声音从暗处飘回来。冷幽幽的,隔着一层夜色,却坚定不移。
“你猜我舍不舍得。”
-
大概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辛弥在半夜被渴醒。她麻木地摸黑起床去喝水,路过客厅时瞥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三点。
她任由自己陷进沙发,大脑放空。
错误的联姻对象,大脑极度不清醒时点出的外卖。
还有落在身上大汗淋漓的、湿热的吻。
一天内发生的事太多,她还没来得及将一切都好好捋清楚。
辛弥躺靠在沙发里,手上握着杯热水。水雾蒸腾,润湿了她的睫毛。她眨一眨眼,压下鼻尖涌上的若有若无的酸涩。
“咚。”
玄关房门处,出现一道极其细微的响动,在寂静的房屋内格外明显。
辛弥猛地回过头去。
她扶着沙发扶手坐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玄关前。鼓足了勇气,踮脚往猫眼外瞄了一眼。
熟悉的侧脸线条出现,她心头一窒,立刻抬手压下门把手。
门外的黑影也被吓到,停住动作,惊诧地扭头和她对上视线。
“卓……”
完整的一句话尚未说出口,卓延毫无征兆地几步上前,手臂绕过她后背,将她用力拥进怀里。辛弥脚下趔趄,往后退了几步。
他的身上寒气缭绕,肩头落了些白雪,微湿的发丝垂在额前,格外引人怜惜的、不常见的脆弱模样。
她犹豫着抬手,抚上他后背,发现他竟然在发抖。
辛弥一瞬间有点懵。
他的头发埋进她的肩窝,短短的,有些扎人。腰间的手臂箍得很紧,辛弥稍稍挪动一下,反被拥得更紧。
她拍拍他的背,轻声道:“这里好冷,先松一下……”
怀里的人仍旧将脸埋着。许久,才缓缓松开手。卓延垂着脑袋,额前发丝遮住了眼,看不清神情。他抬手轻拢住她的腰,走进玄关,沉默着侧身去关门。
门合上时带起的一阵凉风将辛弥垂在肩头的长发吹开,肩头的睡衣布料泛开一小片冰凉。
她微讶,偏头看去,瞥见一小块濡湿。
他哭了?
这样的动词,简直不应该和卓延这两个字同时出现。
门咔哒一声关上,他的身体再次贴了上来。
比刚刚在门外抱得更紧,更用力。
透过窗户大片的玻璃,她看见自己白皙的两只手臂,和他宽阔的微弓着的脊背。
辛弥猜想他大概遇到什么事才心情不好。因此也就不再抓着这个机会,去嘲讽他难得一见的脆弱。
她踮起脚尖偏头,嘴唇贴着他耳边,轻声问:“怎么了,是工作不顺利?”
卓延在她颈侧不住地摇头。
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辛弥手上动作一顿,“你这个样子,好像出轨偷吃回来的……”
“不会出轨。”他飞快打断,“更不会结婚。”
他偏头,高挺的鼻梁蹭上她的颈侧,紧接着嘴唇贴上去碰了碰,闷闷地重复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和别人结婚。”
辛弥喉间变得堵塞。她沉默了半晌,微微别开脸,不让他亲,“你结不结婚,关我什么事。”
“你结婚我就结婚,你不结婚,我就不结。”
辛弥躲开不及,干脆上手推他的脸和嘴唇,“你有和前女友过同一天结婚纪念日的癖好?”
“我没有。我只有和前女友结婚的癖好。”
“……滚开。”
“我不,”他绕开她推过来的手掌,凑过去吻她手指,又重复一句,“我不。”
“大半夜不睡觉,我没时间和你在这里废话。”
辛弥趁他不防,挣开他的手臂转身往里走。垂在身侧的手却被身后男人眼疾手快地拽过,她踉跄一下,后背跌撞进卓延炽热的胸膛。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呼吸滚烫而颤抖。
“当年的事,我不知道当初你经受了这么多。”
辛弥一怔,周身变得僵硬。
她迟钝地垂眸,望向地上他们交叠着的影子。
曾经反复折磨着她的、进退两难的抉择,她其实没想过会被卓延知道。
以至于现在被他提起,她的脑袋里除了空白,也仍只有空白。
道歉与坦白都来得太迟。
她不知道是该感到幸运,还是为时已晚的惋惜。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辛弥喉间干涩,低声道:“都过去了。”
卓延不言语,只在她颈间摇头。短发蹭得她皮肤发痒,心里也一阵一阵地发酸。
“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他颤抖着嘴唇,贴上她的耳后,“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辛弥垂下眼睫,“……我不知道。”
“昨晚我看见你床头的照片,那时我在想,这么多年……”卓延声音低哑,“你是不是,也有放不下我。”
辛弥憋了一晚的泪水,在这一瞬间夺眶而出。
漫天飞扬的纸片,摔门而去的决绝。
她花了三年,让自己相信那就是他们最后的结局。
分手后她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若他回头挽留,她会用怎样冷冰冰的恨话反击他、推开他。
可那些话太过锋利。
这一刻,她除了落泪,竟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泪水源源不断,到了再也掩藏不住的地步,卓延有所察觉,缓慢地凑上前,用温热的唇去吻掉她脸侧的泪。
“过几天,至少再过几天。你好好想想,我们都好好想想。”
央求一般,他在她耳边呢喃,“交付确认书我还没有签字。等你有了答案,我会亲自带过来。等到了那个时候,再由你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好不好,弥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