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珩道:“我说,日后我定要寸步不离地陪着主人,再也不让主人生病受伤了。”
“咳,咳咳咳!”
一口粥不慎呛进了气管里,林晏桢难受地咳嗽起来,眼泪差点也飙出来。
沈崇珩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慢点吃,别急。”
林晏桢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脸皮涨得通红。
她生了这场病后,沈崇珩变得很不一样。
以前他黏人也守着分寸,现在他直接无视那条心照不宣的界限,蛮横地踩踏过来,侵入她的领域,让她失措彷徨,难以应对。
林晏桢把碗放回床边的小几上,混乱道:“你也回去休息吧,我这边没事了。”
“我放心不下。”沈崇珩执拗地看着她,“就让我守着主人吧。”
林晏桢别开脸:“我们这样……不太好。”
“如何不好?”沈崇珩倾近凑来,林晏桢避无可避,甚至能感受到他的热烈张扬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上,激起阵阵酥麻。
“我是主人所有物。”沈崇珩几乎在哀求,“您就把我当做这盏油灯,让我陪着您到天明,可好?”
烛光在他眼里跳跃,闪着潋滟水色,装满了不安与希冀,仿佛只要她说出一个不字,这烛光便会在顷刻间熄灭,油尽灯枯。
窗外,响起淋漓雨声,林晏桢沉默了许久,道:“江宁多夜雨,这一时半刻也停不了。你若想留,便留到雨停吧。”
沈崇珩嘴角扬起,道:“好!”
林晏桢看着他眼下乌黑:“你不困吗?”
沈崇珩道:“不困。”
林晏桢道:“你当我是好骗的稚童吗?”
沈崇珩勾着她的手指:“主人陪我说说话,我就不困了。”
林晏桢笑了,靠在枕上俯视:“你想聊什么?”
沈崇珩趴在床边,支着头仰看:“主人为何只招收女弟子?”
林晏桢不禁望着窗外摇曳不定的雨丝,道:“因为这个时代。”
“他们说,我第一个参与摩崖石刻的女画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这真的值得赞赏吗?”
她怅然道:“皇城之内,女子公开作画会被视为失仪。江宁偏安一隅,风气稍开,也改不了沿袭千年的规矩。”
“女子学琴棋书画,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为了将来嫁作人妇时能多一份嫁妆,为夫君挣几分脸面。”
“她们的才华锁在这高墙里,世人视之为‘闺阁小技’,哪怕比男子好上十倍,也无人赏识,只能认命。我不过是运气好,侥幸得了弘俨主持青眼,才成了那个异类。”
她看向沈崇珩:“可我依旧不甘心,为何男子能以笔墨安身立命,女子就只能依附于人?我开画院是想给那些和我一样被时代困住的女子,留一个希望。”
“我想有一天,拿起画笔的女子比男子还多,她们的作品能被世人正视,能有话语权,有施展的天地。”
她自嘲地笑:“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不。”沈崇珩定定地仰视着她。
“我知道,我一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林晏桢道,“但我相信我这一代做不到,还有下一代,下一代做不到,还有下下一代。”
“只要有人前仆后继,代代相传,百年,千年,总有一天,那些枷锁会被斩断。”
“会有那么一天的。”沈崇珩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传来安心的力量,“这条路,您不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您走下去。”
林晏桢心尖发颤,他认真坚定的模样,绝非作假。
“这条路不好走,将来反对的声音犹如洪水猛兽,稍有不慎,赔上的或许就是性命。”
“我这条命本就是主人给的。”沈崇珩字字铿锵,“若能陪主人一程,死而无憾。”
林晏桢心口被什么东西胀满,温热酸涩直往深处钻:“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沈崇珩道:“当然,我也相信轮回百转,因果相续。”
林晏桢的心跳漏了一拍。上辈子,她与他只有京城郊外的几日缘分,谁能料想,会有这来生的缘分接续。
“幸好。”她眼前蒙上一层水雾,“幸好我来到了江宁,与不少人结下了善缘。”
幸好,我遇见了你。
沈崇珩道:“那我是主人的善缘吗?”
林晏桢道:“当然。”
油灯火苗跳动,两道影子投在地上亲昵地挨在一处。
雨停了。
沈崇珩枕着手臂已然睡着,林晏桢下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盖在他身上。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桌案前,抽了张草纸打稿,将地狱变相图勾勒出来。
*
沈崇珩醒来时,天里大亮,房间里没有林晏桢,他心里一紧,撑着床沿站起。
整夜趴跪着,双腿已经麻木,他扶着床缓了些许,才推开门。
院里,雨后的合欢花挂着莹露招摇晃动,对面房门与此同时被人推开,绿萼揉着惺忪睡眼,端着打水的铜盆出门。
冷不丁看见一个衣衫凌乱的男人从林晏桢的卧房里冲出来,眼睛霎时瞪圆。
手里的铜盆哐的一声摔在地上。
“你你你!你居然在我家小姐的房间里待到现在!”
沈崇珩扶着门框,矮身揉着发麻的腿,理所当然地道:“主人病了,我自然要时刻贴身照顾。”
“贴身?!”绿萼音量拔高,如被棒喝。
她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沈崇珩。
他发丝散乱,衣襟微敞,慵懒地靠在门上,一副刚睡醒的狼借。
绿萼意识到什么,扯着嗓子就要往卧房里冲:“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别喊。”
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晏桢喝着汤药过来,发髻妥帖,衣裳一丝不苟,面色虽说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精气神十足,和步履虚浮,柔弱不堪的沈崇珩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绿萼看着她,又看看沈崇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觉天旋地转,露出极为怪异的神情。
这表情一直维持到林晏桢准备和沈崇珩去澄岩寺的时候。
绿萼终于忍无可忍,把林晏桢拉到一边,难以启齿道:“小姐,你真留了他一夜?”
林晏桢点头:“对啊。”
绿萼秀气的脸扭曲成了一团:“小姐!你还生着病呢!”
“是,是啊。”林晏桢莫名。
绿萼对着林晏桢竖起了大拇指:“小姐,我佩服你。”
林晏桢皱眉:“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绿萼道:“小姐,你是真的、真的想好了,要把他留下来?”
林晏桢看向不远处挺拔的身影,对方抛给她一个温润的笑:“嗯。”
绿萼呜呜哀哉,对林晏桢语重心长道:“好吧,虽然他是只勾人的狐狸精,但只要是小姐喜欢的,我都为小姐高兴!就算你俩的情况……和别人是上下颠倒的,我也支持小姐上!”
林晏桢:“……”她在说些什么?
林晏桢无奈地摸了摸绿萼的头:“我画好的《发迹图》卷在书房中间的架子上,记得给方家送去。”
绿萼道:“小姐你放心!我一定用我这三寸不烂之舌,狠狠敲诈那姓方的!”
林晏桢:“……我也支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我的心跳 桢娘,我心
林晏桢拿着改好的《地狱变相》草稿, 去找弘俨法师,得了法师一句:“还差一点感觉。”
林晏桢虚心求教:“敢问法师,还差什么感觉?”
弘俨法师意味深长:“需得施主自己领悟。”
林晏桢拿着被打回来的草稿, 召集所有画师开了个短会, 就着弘俨法师的要求告知诸位。
周务拧眉:“这也太虚浮了。”
赵生摸着下巴思考道:“虚浮才有想象的余地。”
“这余地也太余了吧!”有画师道, “人间百态,地狱万相,要是全画出来, 整座山都装不下!”
“那就挑几个最经典的来画, 比如贪财的、好色的、作恶的。”
“那又怎么串联起来?总不能东一块西一块, 不成体系啊。”
众人七嘴八舌, 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晏桢敲了敲桌子:“接下来半个月, 每人都根据自己的理解画一幅小样,届时我们再一起讨论, 择优整合。”
散会后出门,老天又下起毛毛细雨, 黏糊的飘在脸上, 甩不掉也擦不净。
吴师傅头戴斗笠, 扛着一把錾子路过:“林工, 咋在这儿发呆呢?”
“吴师傅。”林晏桢回过神来,“这下雨天的路滑, 小心脚下啊!”
“嗨, 知道了!”吴师傅笑呵呵道,“这下雨天石头浸了水,软和些,好凿!”
工地上,匠人们埋头干活, 拿着墨斗在石头上弹线的,抡着铁锤粗凿轮廓的,握着錾子打磨的,遇到大块的顽石,几个人一起喊着号子,用撬棍一点点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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