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卡在喉间，他眼里浮现出嫌恶之色，阔步往前走。
桢娘莫名地挠头，停在原地。
珉奴也没管她，进入书房抄写今日要背的典籍，正对着字句凝神思忖，院外忽然传来小姑娘的痛呼声。
珉奴放下书卷疾步出去。
对面桃树上横斜而出的桃枝在剧烈摆动，落下不少花雨，小姑娘团坐在地上，抱着左脚小声抽噎。
珉奴冲过去蹲下身：“崴着了？”
桢娘强忍眼里的泪花，闷声道：“我想折枝桃花送给你当见面礼，这枝桠太高了，我踩在石头上没抓稳，就摔下来了。”
珉奴回头看了眼那块凹凸不平的石块，拎起石块挪到假山旁，再快步折回，拨开她的手：“我看看你的伤。”
他褪去她的鞋袜，脚踝处有些红肿，他轻柔地按了几下，确认没伤到筋骨，从腰间取出个药瓶，倒出些药膏敷在红肿处。
清凉的药力揉散开，疼意消失了不少，桢娘惊奇道：“小哥哥，你这药膏好灵，是在哪儿买的？怎么会随身带这些？”
珉奴吝啬言语：“自制的，你想要，便送你。”
桢娘抱着手指，羞赧：“那怎么好意思。”
她从善如流地顺走了。
珉奴：“……”
“小哥哥，我脚还是有些疼，走不动了。”桢娘朝他张开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把“抱我”两个字贴在小脑门上。
珉奴默然一息，动作有些生疏僵硬地托住她的腿竖抱起，腾出的一只手勾起地上的绣鞋，踏入书房。
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忽地在他身上轻嗅：“小哥哥，你好香啊！平日你用的什么香？”
珉奴：“没熏香。”
小姑娘又凑近了些，嘟囔：“怎么会，明明就香香的。”
珉奴将她放在书案旁的圈椅上，随后净手，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旁边的香炉上。
他回头瞥了眼乖乖托腮望着他的小姑娘，鬼使神差地取了枚柏子香丸放入炉中。
清苦淡远的香气飘扬而出，一室浮躁沉定下去。
珉奴回座翻阅案上的书卷，桢娘单脚蹦下地，拽着圈椅跳着往他这里挪。
挨近了复爬上去，挪动屁股趴在桌边，她看了会儿，指着书卷上其中一个字道：“这个念什么？”
珉奴淡声：“慤，恭谨持正之意。”
桢娘哦了一声：“那这一长串讲的是什么？”
珉奴：“君子当克己修身，心怀君上，行止有度，不欺暗室。”
“哦~”桢娘拖长了调子，似懂非懂，“克己我知道，阿娘经常骂的那些老儒生，就是这种的人。”
珉奴：“……”
桢娘不解：“克己就要约束本性，不会很难受吗？”
珉奴：“人心易驰，如马脱缰，不加约束，则易堕入歧途。守礼持正，方能立身行世，俯仰无愧。”
桢娘状似在思量，半晌后，道：“听不懂。”
珉奴：“……”他为何要同三四岁的女娃讲这些？
桢娘小嘴不停，想到什么说什么：“阿爹说人要从小立志，我以后要当画师！小哥哥你跳舞那么好看，以后肯定要当舞者吧？”
珉奴没应声。
她拽他的衣袖晃。
珉奴被磨得不行，他放下书卷，正色道：“我以后要做儒生。”
桢娘一言难尽：“啊？那你以后就和我那些伯父们一样，变成老古板了。”
珉奴道：“文者载道，可经世治国，安民生，定社稷。武者……”
“舞者怎样？”
珉奴声音有些淡：“武者杀伐重，血气盈身，成日与刀兵为伍，易染戾心，失去本我。”
话没说话，就听得一声软乎乎的哈欠，桢娘揉着眼睛，也不知她听没听清他说的，迷糊道：“到点了，该午睡了。”
她脑袋一歪，栽在他的臂弯里。
睡着了？！
珉奴手臂僵滞，好半天，他试探着戳她的脸，温热软嫩，让他想起刚蒸好的桃花糕。
他低唤：“桢……娘？”
回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还真是……对任何人都没有防备。
珉奴一时说不出什么才好，维持着这个姿势坐着。
小姑娘抱着他的胳膊靠在身侧，睡梦里不知尝到了什么好吃的，她砸了砸嘴，毛茸茸的发顶往他怀里蹭。
炉香烟缕袅袅，窗棂投射进来的日色在徐缓地西斜。
秦令仪端着茶点进来，嗅到这燃香气，有些诧然地看向对面的人。
只见珉奴正襟危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他手臂旁似乎有什么在动。
秦令仪纳闷，走近一看，桌案下团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他身上酣睡。
她甫一开口，珉奴放下书卷，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秦令仪更讶然了，怀揣着好奇上前细看。
小姑娘似个玉瓷人儿，透着粉嫩，让人不禁想捧着她的脸揉。她浓密卷起羽睫轻颤，悠悠转醒，杏眼迷迷瞪瞪地望着她，好像还没弄清楚状况。
秦令仪心软成一汪柔水，她摸向她的头，温声笑道：“这是谁家的小女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桢娘胡乱地扒眼睛，呆滞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她美艳大气，眉心朱砂痣异常亮眼醒目，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桢娘喃喃道：“大姐姐，你好美。”
秦令仪忍俊不禁：“你叫我大姐姐，那你叫他什么？”
桢娘回看坐得笔直的珉奴：“小哥哥。”
秦令仪道：“我是小哥哥的娘亲哦！所以你该叫我什么？”
桢娘极为自来熟，脆生生喊：“美人姨姨！小哥哥长得那样俊美，原来是有这么好看的姨姨娘亲~”
“好嘴甜的小姑娘！”秦令仪被夸得心花怒放，稀罕不已，“这个院子里好久见到这么有趣的小丫头，你是怎么来这里了？”
桢娘罕见地不好意思起来：“我跑出来……玩儿，就到这里了，然后看见小哥哥跳舞！”
说起这个，她就滔滔不绝，撒娇卖萌，拽秦令仪的袖：“美人姨姨~你劝劝小哥哥，让他教我跳舞吧？他是我见过的所有舞者中，跳得最好看的！”
秦令仪怪异地看向珉奴：“跳舞？”
珉奴轻咳两声，别开脸，继续揉已经僵麻的手臂。
秦令仪恍然，她笑眯眯道：“好呀！不过这个时辰你得回去找你的爹娘，他们该着急了，教你跳舞这事，咱们改日再约！”
桢娘不舍地看向珉奴：“可是我不想这么快走，我还没怎么和小哥哥说几句话，而且回到家，就没人陪我玩儿了。”
珉奴一回头就对上桢娘可怜巴巴的表情，他愣了会儿，嗓音微涩：“阿娘，待会儿我亲自送她去前院。”
秦令仪会心一笑：“行！那我去叫秦忠多做几样菜，难得有小客人来，就在我们这儿用完膳再走。”
她叮嘱了几句珉奴务必要照看好她，才放心离开。
桢娘捧着脸，欢喜地看着珉奴：“小哥哥，你也舍不得我是不是？”
珉奴拿着书卷继续看：“没有。”
桢娘狐疑地凝着他，见他面无表情，神色如常，故气呼呼双手抱臂，哼了一声。
一转头倏地看见什么，她露出果然如此的咯咯笑：“小哥哥，你书拿反了哟！”
珉奴：“……”
作者有话说：
成长大概就是处处事与愿违，最后在碰壁磋磨中变成曾经所厌恶的人
第65章 当然喜欢 我会想你的
珉奴默不作声地把书卷转了个面, 惹得小姑娘大笑：“小哥哥，你的脸比外面的桃花还红！”
珉奴眼皮直跳，心不在此处, 他索性合了书卷, 屈指在她脑门上轻敲。
“嗷！”小姑娘捂着额头, 瞪着杏眼气鼓鼓地无声抗议，没有气势就算了，还让人只觉手痒, 想去掐一下。
珉奴紧忙摁下这无礼的想法, 紧抿的唇角不觉间轻扬。
清俊端方的小郎君平日老成肃然,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 显露出温文尔雅的气度。
桢娘看呆了, 良久才道：“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要是我有个你这样的哥哥，我能看一整天！”
珉奴下意识收起笑, 桢娘胖乎乎的小手立刻伸过来, 一左一右撑住他的嘴角：“这么好看, 就要多笑笑呀！”
因着身高差异的缘故, 她身子往前倾，大半都悬在了椅边, 稍不注意就会栽下去。
珉奴拨开她的手, 沉声：“坐好。”
桢娘哦了一声，缩回去坐稳，珉奴起身蹲在她面前，扶着她受伤的脚踝：“还疼吗？”
小姑娘晃了晃脚丫，摇头。
珉奴捡起被她丢在一旁的绣鞋, 给她穿好：“下来走几步试试。”
桢娘依言下地，来回走了两步，又踮脚蹦了蹦：“小哥哥，一点也不疼了！”
她开心得似只粉蝴蝶在跟前绕来绕去，珉奴唇边的笑再次牵起：“当心，慢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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