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韫素眼睛一热,她哽咽道:“主持,您找我。”
弘俨主持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欲要指向某处,慧明立马会意,小心地拿起那封沾血的信呈到方韫素面前。
老僧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说得极其费力:“还请方……施主……将这份信……交去洛京……净尘寺……定渊主持……手上。”
方韫素郑重接过:“主持放心,我即刻调度人手,半日之内必定送到净尘寺!您千万保重身体!”
弘俨主持这才合上眼,微不可察地点头。
慧明泪流满面,他死咬着唇才没发出一声哭腔。
满天黄纸凄凄哀哀飞扬,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宫门外跪着的人从两人变成十人,数十人,再到上百人,他们沉默地伏在宫墙下。
正大殿上,百官亦俯首跪地。
“陛下,画会一案全城皆知,民怨沸腾,还请陛下下旨彻查,以安民心!”
祁裕望着阶下群臣:“诸卿的意思是要朕纵容一群妄图败坏礼教的反民?一个女子大闹画会,行凶伤人,这居然还成了冤屈!”
他拂袖而起:“此事无需再议!”
杨总管连忙喊道:“退朝!”
祁裕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到长阳殿,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女画师怎么就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这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头疾突然发作,他趔趄地扶住御案,一只手摁住额头,胀痛感逼得眼睛也是如此,面前的奏折跟着出现了重影。
他闷哼着趴在桌上,过了半个时辰才从痛麻中稍稍缓过来。
不多时,杨总管躬身从殿外进来,低声:“启禀陛下,袁老太君来了。”
祁裕冷哼:“又是一个来求情的!”
先帝在世时,柴氏一族是镇守边疆的将门,其主母袁老太君膝下六子,五子皆战死沙场,丈夫柴戎亦殁于边关。
仅剩的三子自小痴迷书画,不好刀兵,才躲过此劫,先帝感念柴家满门忠烈,特下诸多恩典。
譬如入朝不趋,见君无需行叩拜大礼云云,他再不悦,他也不能将此人拒之殿外。
祁裕沉声道:“宣。”
袁老太君已至耄耋之年,她拄着拐杖,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形少许佝偻,但一双炯目不似沧桑颓唐的老人。
行至殿中,她作势要行礼:“老身参见陛下。”
祁裕三步并两步地亲手扶住她:“老太君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谢陛下。”老太君落座后,开门见山,“老身前来,是因我那外曾孙女入京,说她的师父蒙冤入狱,老身略知其中始末,特来向陛下求证一二。”
祁裕皮笑肉不笑:“这林氏居然还与柴家有渊源,老太君有所不知,此女公然违背朕当年定下的旨意,煽动百姓围堵府衙,朕至今没有下旨赐死,已然网开一面。”
老太君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不知陛下可曾见过这位林画师的画作?老身这里有一幅摹本,想请陛下一观。”
两名内侍上前各执一端,将其展开。
九尺长卷铺于眼前,祁裕不屑之色当即凝滞在脸上。
老太君道:“陛下,此画名为《地狱变相》,于江宁水陆法会展出,如此惊才绝艳之人,遍数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若因女子身份便将其才华抹杀,只怕有失公允。”
祁裕凝视着长卷良久,神色莫测。
他堪堪收回视线,道:“来人,送老太君出宫。”
*
立政殿内。
“娘娘,袁老太君已经被送出宫了。”嬷嬷回道。
宋皇后望着窗外似是没听见,嬷嬷连唤了两声,她才恍然回神。
嬷嬷见宋皇后手里还捏着的那封未拆的信,道:“娘娘,自您收到老太君差人捎来的信后,就一直魂不守舍,可是遇上了难事?”
宋皇后怅然道:“嬷嬷,六年了,除了你,我很少能见到从前的故人,一个多年没联系的旧友在此时写信过来,你说我该不该看?”
嬷嬷劝慰道:“娘娘与柴漪小姐是闺中好友,这些年虽少了往来,她心里也是记挂着娘娘,断不会为难您。”
宋皇后这才拆开信封。
凌厉熟悉的字迹赫然入目:忘本逐末,自甘尘俗!昔年凌云志,尽付胭脂中!吾耻与汝为伍!
宋皇后如被当头一棒,她脸上血色褪去,手抖着:“她骂我……她居然骂我!她凭什么这样骂我!”
嬷嬷见了上面的话,吓得变了脸色。
宋皇后将信纸撕成碎片,恨声道:“好!好!好!她既然这样说,我不做点什么,岂不是让她失望了!”
祁裕命人将画卷收入暗柜,批阅奏章,眼前光线忽地一暗,他欲呵斥是哪个没眼力的内侍,熟悉的合欢香气扑来,他的郁色淡了些。
“姐姐怎么来了?”
宋皇后绕过御案自他身后,颇有技巧地揉按他额头上的几处穴位:“臣妾听说前朝那些臣子又气着陛下了,心里担忧陛下,便过来看看。”
祁裕阖目享受着:“一群无知之辈,朕犯不上与他们置气。”
“陛下心怀天下,他们哪里懂得陛下的苦心。”宋皇后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那些人还想要程大儒出来谢罪,大逆不道!若不严惩,往后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祁裕将人捞到跟前:“依姐姐的意思,该如何惩治?”
宋皇后道:“他们铁了心要维护林氏女,那就命人往那林氏女身上刮刀,闹得越狠,刮得越深,吊着她的命反复折磨,时间久了,谁还敢继续起哄?”
祁裕眼神晦暗不明,掂量之间审视着宋皇后。
宋皇后骄横道:“陛下这样看着臣妾?难道是臣妾说错话了?”
祁裕冁然一笑:“不,姐姐说的正合朕的心意。”
宋皇后道:“那陛下还等什么?再拖下去,那些刁民更有恃无恐!”
祁裕道:“不急,朕另有考量,姐姐不必忧心。”
宋皇后当即趴在他膝上,凄凄道:“是臣妾越矩了,臣妾见陛下连日操劳,想替陛下分忧,看来又是臣妾不懂事。”
祁裕勾着她下巴,道:“能有姐姐陪着,朕不累。”
宋皇后拨弄着他的明黄腰封,娇柔道:“陛下,今日不理那些烦心事了,太医说了您要多休息,臣妾帮陛下……”
她那话意味深长,祁裕拇指擦过她温软的面庞,亵弄她的情态:“姐姐,你这样朕可就成昏君了。”
宋皇后嫣然一笑,媚色天成,无形地勾着人的心旌:“陛下喜欢,臣妾做妖后也甘之如饴。”
祁裕将人提上来,案上的一切被挥到地上,大殿之中的内侍早就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黑夜暗沉,一豆油灯火光印在棋盘上,将黑白棋的影子拉得长。
本处劣势的白子凭借几处劫争,数枚看似弃子的残子被接连盘活,于中腹处形成一道厚势,将黑棋下角的实地割裂。
提子落定间,双方从一面倒变成分疆划界之势,白棋外势连绵隐隐要压过黑子一头。
沈崇珩道:“桢娘,你太冒进了。”
林晏桢凝着棋局,思量不语。
沈崇珩道:“沈修齐窃画逼你提前开启计划,但仅凭造势远远撼动不了帝王之威。”
林晏桢道:“所以你觉得,我会输得一败涂地?”
沈崇珩摇头:“没有与你对弈这一局,我会如此想,现在你的棋路在告诉我,你要弃数子再借死子反吃,舍小利取大势。”
“如今满城风雨聚集在案子上,这还不够,要逼天子不得不直面妥协,需要再添一把火。”
沈崇珩凝睇着林晏桢坦然自若的神色,呼之欲出的答案令他的心直接坠入了谷底!
他道:“这把火,这枚棋眼……是你自己,你要献祭!”
作者有话说:
等我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再写一章(好气,究竟是谁发明的弹性工作!!!)
第72章 怨夫似地 沈崇珩,你
最后一枚黑子落定在密密麻麻的棋盘上, 杀伐歇止,形成了一局和棋,无声地回答了沈崇珩。
沈崇珩心如刀绞, 他怔然地望着眼前之人, 相隔如此之近, 又隔了如此之远。
林晏桢释然地直视他,说起一桩旧事:“你还记得江宁夜雨,你宿在我房间问我为何只收女弟子。”
沈崇珩艰难地开口:“你说, 因为这个时代。”
林晏桢陷入回忆中:“我也说过, 这条路不好走, 稍有不慎, 赔上的或许就是性命。”
沈崇珩眼里闪过痛色, 他有些呼吸不上来:“然后你打算拿命换一个皇帝开审的机会?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有失公允, 万一你无法撼动那道铁律,你的死将变得毫无意义!”
林晏桢道:“只要陛下接下这桩案子, 结果是否尽如人意那都不重要, 用我一条命唤醒更多的后继者, 何乐而不为?我只担心我这血溅得不够高, 无法让所有人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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